第 7 章
沈雲章在閶門附近的一家小飯鋪裡坐下來，要了一碗燜肉面，不緊不慢地吃完，又喝了一壺茶，拖了小半個時辰。她需要時間思考，也需要確認沒有人跟蹤她。
那個中年男子說的話一直在她腦海裡盤旋：“你父母當年為什麼會死”。
她父母死於八年前。那一年她十二歲。
父親沈大有，租種幾畝薄田，因為交不起新加的賦稅，去縣衙理論，被打了二十板子。傷口化膿，半個月後走了。
母親撐了半年，眼睛熬壞了，身體也垮了。入冬時沒撐過去。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照顧好你弟弟。”
她答應了。但沒有做到。母親走後不到一個月，弟弟走失了。她找遍了附近的每一個鄉鎮，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她成了孤身一人。
這些年來，她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場由苛政和貧困導致的悲劇。這樣的事，在大晏的每一個州縣都在發生，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接受了這個解釋，將它封存在心底，不再觸碰。
但現在有人告訴她，那可能不是一場意外。不是天災，是人禍。
她放下茶碗，在桌上留下幾文錢，起身走出飯鋪。
午後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層暖白的光。她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像是一個在午後閒逛的普通女子。她穿過幾條巷子，繞過幾處集市，在確認無人跟蹤之後，才加快腳步，朝城外走去。
寒山寺位於姑蘇城西，坐落在楓橋畔，始建於梁代，距今已有數百年曆史。此時不是進香的時節，寺前人煙稀少，只有幾個僧人正在打掃門前的落葉。沈雲章沿著寺牆外側的一條小徑，繞向後山。
楓林在寺院後方，佔地約有數畝，此時正值深秋，楓葉尚未全紅，綠中透著點點橙黃。林間有一條蜿蜒的石子小徑，兩側的青苔厚實而溼潤，踩上去悄無聲息。她沿著小徑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林間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六角石亭，亭中坐著一個身影。
她停住腳步，隔著十餘步的距離，打量著亭中那人。
那是一個女子。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素白的衣裙，外罩一件鴉青色的披風，長髮鬆鬆挽起，別無飾物。她坐在石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茶杯。她正低頭翻閱一卷書冊，神態安然，像是在自家書房裡消磨午後時光。
沈雲章站在楓林的陰影裡，仔細觀察了片刻，那女子的坐姿很放鬆，但右手始終放在石桌邊緣，距離那捲書冊不過寸許。如果那捲書冊裡藏著一把短刃，她可以在眨眼之間抽出兵器。
沈雲章收回目光，走出樹蔭，沿著石子小徑走向石亭。那女子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合上手中的書冊，目光平靜地落在沈雲章臉上。
“你來了。”她的聲音有一種沈穩的力量，像是山間溪流流過石面。
“我來了。”沈雲章走進石亭，在她對面坐下，“你是燭九陰？”
“我是。”女子沒有否認，提起茶壺，斟了一杯茶，推到沈雲章面前，“今年的明前龍井，你嚐嚐。”
沈雲章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沒有端起來。
“你派人傳話給我，說知道我父母當年為什麼會死。”
“是。”
“那你現在可以說了。”
女子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面上的茶葉，啜飲一口，放下杯子，動作從容不迫。
“你父親沈大有，死於永泰十三年的春天。表面上看，是因為交不起賦稅，被打了板子。”
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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