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沈雲章是在三日後的傍晚抵達姑蘇的。
她沒有走官道，而是搭了一艘沿運河而下的貨船。船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禿頂老漢，跑這條線跑了二十多年，對沿途的水路熟稔於心。她付了二錢銀子作為船資，又額外加了五十文錢，換來一頓晚飯和一個可以在船艙裡避風的角落。
貨船在運河上走了兩天兩夜。白天她蜷在船艙裡，看兩岸的稻田和村落緩緩後退；夜裡她躺在粗糙的木板上，聽船底的水聲和船主偶爾的咳嗽聲。
她在想侯三的死。
侯三跟了她七年。她剛入行時，他已經是滄州一帶小有名氣的情報販子了。她信任他，不僅因為他辦事牢靠，更因為他有一條原則：不賣假訊息，不害無辜之人。
而他現在死了。死在滄州的一條臭水溝裡，身上被捅了三刀。臨死前，他託人給她帶了一封信，信裡提到了一個代號：“燭九陰”。
她不知道這個“燭九陰”是什麼來路，但侯三在信裡提到了永州、宣州、襄州，三座城池，三起地方官被殺案，死者皆為貪官汙吏或人面獸心之輩，死因皆被定為仇殺或盜殺。她殺王稟的手法，和這些案子如出一轍。
她不是一個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在用和她相同的方式行事。那些人可能比她更早就在做這件事，也可能比她更有組織、更有背景。而她殺王稟，或許只是巧合地踩進了同一條河流。
她需要知道這些人是誰。是敵是友，是引路人還是掘墓人，她必須先弄清楚。
貨船在第三日傍晚抵達姑蘇城外的一處碼頭。
沈雲章向船主道了謝，跳上碼頭，沿著石階走上了堤岸。暮色中的姑蘇城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天幕下，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晚霞和霧氣。她站在碼頭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水汽和隱約的花香，和她記憶中一樣。
她上一次來姑蘇，是三年前的秋天。那時她剛入行不久，為了一單關於蘇州織造的生意，在這座城裡住了將近一個月。那一個月裡，她結識了幾個本地線人，摸清了城中的幾條暗巷和接頭地點，也記住了幾家鋪子的位置。
她沒有急著進城，先在碼頭附近的一家小麵攤上要了一碗陽春麵。麵攤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腳麻利，話不多。沈雲章坐在簡陋的長凳上，低頭吃麵，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碼頭上人來人往，卸貨的腳伕、等船的旅客、叫賣的小販，一切如常，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吃完麵，付了錢，沿著堤岸走進城門。
姑蘇城內的街道比碼頭熱鬧得多。此時正值晚市，兩旁的店鋪紛紛點亮了燈籠，將青石板路面映照得一片暖紅。綢緞莊、首飾鋪、茶樓、酒肆，一家挨著一家，夥計們站在門口吆喝著攬客。沈雲章不緊不慢地走著，像一個尋常的過路客，偶爾在某個攤位前駐足片刻，看一看貨物，問一問價錢，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在城裡繞了小半個時辰，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家當鋪，門面窄小，門口的招牌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字跡。她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人，正就著一盞油燈看一本泛黃的話本。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看他的話本，嘴裡懶洋洋地吐出一句：“當什麼？”
“當一段記憶。”
瘦削男人放下話本：“什麼記憶？”
“三年前，蘇州織造衙門失火案的記憶。”
他的手停住了。抬起頭，重新打量了她一遍：“你是半卷書？”
“是我。”
瘦削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隻木匣，放在櫃檯上，開啟，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頁。
“你要的東西，我一直替你留著。”他說，“三年前你託我查的事，有結果了。”
沈雲章沒有立刻去接那疊紙。她看著瘦削男人，目光平靜：“你先告訴我，侯三死之前，有沒有聯絡過你？”
瘦削男人的表情微微一變：“侯三？他死了？”
“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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