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章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開啟門。瘦削男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短褂，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男孩看到她，把紙條遞過來：“一個叔叔讓我給你的。”
沈雲章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陌生：
“午時三刻，閶門外，渡僧橋。攜舊物來見。燭九陰。”
她盯著那個落款，沉默了很久。
瘦削男人注意到她表情的變化，低聲問：“怎麼了？”
沈雲章沒有回答。她將紙條摺好，收入袖中，然後抬頭看了瘦削男人一眼：“替我準備一身乾淨衣裳，不要太顯眼，也不要太寒酸。”
瘦削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沈雲章站在天井裡，望著頭頂那叢芭蕉舒展的綠葉，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她等的魚咬鉤了。但來得太快，她放出訊息才不過幾天，“燭九陰”的人就找到了她。這說明對方在姑蘇城裡一直有眼線。
她走進屋裡，關上門，在桌前坐下來，將那疊調查報告和侯三的信放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看，試圖從中找出某種關聯，蘇州織造衙門失火案、青州同知王稟案、永州、宣州、襄州的官員被殺案，這些案子之間，是否有一條她還沒有發現的線？
她將所有的案卷攤開在桌面上，逐一比對案發時間、地點、涉案人員。漸漸地，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浮現，這些案子看似分散，但每一樁都涉及一個共同的關鍵詞：貪腐。
不是普通的貪腐，而是與“南貨”有關的貪腐。
王稟的賬簿裡有“南貨”，蘇州織造衙門的虧空也與“南貨”有關。她之前一直以為“南貨”只是某種商品的代號，但現在她開始懷疑，“南貨”或許不是貨物，而是一個組織的名稱。
她將所有的案卷收好，重新揣入懷中。
不管“燭九陰”是敵是友，她都必須去見一見。
她收拾好自己，換上一件靛藍色的布衫，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銅鏡裡的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市井女子，不引人注目。
她推開門，走過天井，穿過前鋪。瘦削男人看到她出來，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低聲說：“小心。”
沈雲章點了點頭，沒有回頭，推開大門，走進了清晨的姑蘇城。
閶門是姑蘇城西門，歷來是水陸交通要衝，商賈雲集，人流如織。她穿過熙攘的人群，沿著河岸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遠遠望見了一座石拱橋，渡僧橋。她先在橋頭的一家茶攤上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地喝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橋上橋下的每一個人。挑擔的貨郎、抱孩子的婦人、拄拐的老者、閒逛的公子哥，每一個人都像是普通的行人，但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燭九陰”的眼線。
她喝完那碗茶，放下兩文錢，站起來，走上渡僧橋。
橋不長，約莫二十來步。她走到橋中央，停下來，扶著石欄，低頭看著橋下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有幾艘烏篷船緩緩駛過，船孃的歌聲從水面上飄過來，婉轉悠揚。
她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沈而平靜：“沈姑娘。”
她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河面上：“你認錯人了。我姓柳。”
身後那人輕輕笑了一聲：“半卷書，沈雲章。你殺王稟用的那把匕首，現在還插在你的靴筒裡。我說錯了嗎？”
沈雲章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過身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箇中年男子，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穿一件灰藍色的長衫，手持一柄油紙傘，看起來像是一位教書先生。但他的眼神不像教書先生，那雙眼睛平靜而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你是燭九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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