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書》第 20 章 沈雲章沿着官道一路向西(1)

作者:今天也要光合作用·1天前

第 20 章

沈雲章沿著官道一路向西,在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中走出了杭州城。

寅時城門未開,她繞到城西一段坍塌的舊城牆處,翻牆而出。落地時,腳踝傳來一陣刺痛,是昨晚在屋頂上奔跑時扭傷的,當時不覺得嚴重,過了一夜反而腫了起來。她蹲在牆根下,揉了揉腳踝,咬緊牙關,站起來,繼續趕路。

她只揀田間小徑,穿過收割後的稻田,向著西南方向行進。按照計劃,她需要先到富陽,再從富陽轉道向北,經桐廬、分水,繞一個大圈,避開官道上的關卡和盤查,最終抵達蘇州。這條路比官道多出將近一倍的路程,但勝在人煙稀少,不容易被追蹤。

天亮之後,她在路邊一條小溪邊停下來,蹲下身,捧起冰冷的溪水洗了一把臉。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容,疲憊而蒼白,眼瞼下有淡淡的青紫色陰影。她盯著水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將整個臉埋進冰涼的溪水中,讓那股寒意刺激著自己的神經,驅散睏意。

她抬起頭,甩了甩臉上的水珠,從懷中取出那份油布包裹,檢查了一遍,包裹完好,沒有被水浸溼。她將包裹重新貼身藏好,站起來,繼續趕路。

走了整整一天,在日落時分抵達了一座小鎮。她不敢住客棧,在鎮外一座廢棄的土地廟中落腳。廟只有一間正殿,神像已經倒塌了半邊,露出裡面的泥胎和稻草。她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地面,鋪上一層乾草,坐下來,從行囊中取出一塊幹餅,掰下一小塊,慢慢地嚼著。接下來幾天,她需要足夠的體力來應付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

吃完餅,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卻睡不著。她在想周善錚,不知道他有沒有順利登船,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條水路,不知道他有沒有遇到鄭崇安的人。她發現自己竟然在為一個緝事司的掌事擔心。這個念頭讓她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趕出腦海,強迫自己入睡。

與此同時,周善錚正站在一艘貨船的船頭,望著兩岸漸漸暗下來的景色。

他在天亮前趕到了艮山門外的碼頭,找到了一艘前往蘇州的貨船。船主是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常年在運河上跑運輸,和緝事司打過幾次交道,認得周善錚的令牌。收了船資,安排周善錚在船艙中休息,便起錨出發了。

貨船沿著運河向北行駛,速度不快,但勝在平穩。周善錚站在船頭,目光掃視著兩岸的動靜。運河上來往的船隻不少,有運糧的官船,有載客的畫舫,也有像他們這樣的貨船,在寬闊的水面上穿梭往來,交織成一幅繁忙的水上交通圖卷。他在船頭站了大約一個時辰,確認沒有可疑的船隻跟蹤,才回到船艙中,在角落坐下,閉上眼睛。他的手始終放在懷中的那疊地契和賬冊上,感受著紙頁透過衣料傳來的微弱觸感。那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東西,比他的命還重要。

兩天後,沈雲章抵達了桐廬。

她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每走一步都伴隨著一陣刺痛。她在桐廬城外的一家藥鋪買了一貼膏藥和一些消腫的草藥,坐在路邊的石頭上,自己給自己敷藥。藥鋪的夥計看她一個年輕女子獨自出行,多看了她幾眼。

敷完藥,她坐在石頭上休息了一會兒,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在心裡估算著路程,從桐廬到分水,大約還有一天半的路程;從分水到蘇州,最快也要三天。也就是說,她至少還需要四到五天,才能抵達約定的匯合地點。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繼續趕路。

又走了一天,她在一座山間的茶棚中歇腳時,聽到了一個讓她心頭一緊的訊息。茶棚的老闆是一個話多的中年人,一邊給她倒茶,一邊絮絮叨叨地聊著最近的見聞:“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那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最近這附近可不太平。聽說有一夥歹人在附近出沒,專搶單身過路的客人,前幾天還傷了人呢。姑娘你一個人趕路,可得小心些。”

沈雲章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放下碗,問道:“那夥歹人,長什麼樣?有多少人?”

“這我可說不準。”老闆搖了搖頭,“聽人說,大概有七八個,個個都帶著傢伙,兇得很。官府也派人去追了,但還沒抓著。”

沈雲章點了點頭,心下了然。她喝完茶,付了茶錢,站起來繼續趕路。她拐進了一條更偏僻的山路,多走一些路不要緊,她不能冒險撞上那夥“歹人”。如果那夥人真的是鄭崇安派來的,那她身上的東西一旦落入他們手中,一切就都完了。

第五天傍晚,沈雲章終於抵達了蘇州城外。

她的腳踝已經腫得幾乎無法著地,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她嘴唇乾裂,臉色蒼白,頭髮散亂,衣衫上沾滿了塵土和草屑,看起來就像一個流浪了多日的乞丐。她顧不上這些,撐著最後一口氣,沿著城外那條熟悉的小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座廢棄的土地廟前。

廟裡沒有人。

她靠在門框上,喘著粗氣,目光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殿堂,確實沒有人,沒有行李,沒有生過火的痕跡。周善錚還沒有到。

她沿著牆壁滑坐到地上,閉上眼睛,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擔心,慶幸的是他沒有出事,擔心的是他為什麼還沒有到。她靠在牆上,疲憊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但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睡著,就會錯過他到來的動靜。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驅散睏意,然後睜開眼睛,望著廟門外那條漸漸暗下來的小路,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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