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無倫次
康熙在背後問她：“曲子如何？”說話間他撥出的氣噴在衛霜回耳後根，衛霜回再度燒得脖子和臉都發燙，支吾著什麼也說不出，最後也只能認輸似的實話實說：“我聽不出好賴。”聲音悶悶的，聽起來非常老實巴交。
康熙又抬了手腕，按著她的指尖，像指導她的手跳舞似的，嘩啦啦地彈下去。
衛霜回盯著不能自已的兩個手，手指就像兩條雪白的腿，被壓著扣著在琴鍵上跳躍舞動，他掌心的繭若即若離地觸碰他的手背，他寬闊的胸膛似有若無地貼上她的背，所以無論是她的手，還是身體，都是被他包裹的。
這次彈出的曲子沒有章法，似乎是他興之所至隨便彈就的，那悠長的調子像是能永遠彈下去，依然是好聽的。衛霜回不知他搞什麼名堂，可是掙脫不得，也不敢亂動，整個人渾身上下燒久了，便有些醺醺然，她警惕地想要逃出這種氛圍，於是出聲制止：“別彈了。”
“這就學會了？”
“我不會，我不彈，你也別彈了！我想走了，還請你放開我！”她試圖掙脫，兩個手卻被他握住，交疊後環住了她自己的腰。
完了，她這下是真被桎梏住了，以曖昧的姿勢桎梏在一個男人的懷裡，渾身上下都是他的氣息。
“你想做什麼？”
“朕不是說過了，折磨你，你說你會奉陪，倒要看看你如何陪。”
衛霜回快氣炸了，“要打要罵就爽快點，你這是什麼意思！”
“朕並非不懂憐香惜玉的莽夫，況且罵你不解氣，打你傷她身子，只能是你不要什麼，朕就給你什麼。”他抓了她的手，重新放在琴鍵上，語氣平靜，商量似的問，“朕覺得這聽來非常有趣，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是個變態！“
康熙輕聲笑了，他聽得懂，無所謂，反正衛霜回在他手上，”今日先教你彈琴，往後再另行計較。”
衛霜回有些不可思議，只是彈琴？他是不是以為彈琴對她是種折磨？那康熙就想錯了。
於是康熙教了她一遍又一遍，教得衛霜回都手癢想試試了，可她還是一口咬定不會，再胡亂彈一氣。她心裡很得意，看誰熬過誰，看教的人受折磨還是學的人受折磨？走著瞧。
康熙不厭其煩，簡直是全天下最有耐心的人。他每聽到衛霜回氣鼓鼓而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時，嘴角便忍不住地要翹，及至再觀賞她手指亂糟糟地敲打琴鍵，笑意更是無可壓抑，堂而皇之掛在他臉上。衛霜回真是傻，自作聰明的傻。
如此教了五遍，衛霜回不會了五次，也覺出了一點不對勁，怎麼康熙不生氣？他脾氣可沒這麼好的。
她扭過身注視他，只見他的臉板得死死的，可眼角卻透著微紅，日光在他眼睛裡閃閃爍爍的，他的大黑眼眸就像夏日林蔭下溪水裡的石頭，透著溼潤的幽光。不僅如此，他的下睫毛根也是溼的，氣哭了？不可能，是笑過才對。
衛霜回的臉色在剎那難看了起來，然後康熙忍無可忍地抽動唇角，“衛霜回，你再不會，朕不介意通宵教你。”
衛霜迴心念電轉，覺得明白了幾分康熙的意圖，原來他藉著體力優勢在存心耗她，好陰毒的男人，原來早就看她裝不會看成笑話了。
她再一次氣炸了，恨不得咬他，當然她才不願意委屈自己的嘴，於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收斂脾氣，強自鎮定：“我會，我會別的曲子，我彈給你聽。”
她回過身，心裡回憶了幾個曲譜，低下頭，擺開手，這就認認真真彈了起來。
鐵線琴和現代的鋼琴還是有很大區別，並沒有黑白琴鍵，好在剛才康熙教了她，她也全學會了，然而鐵線琴的音色還偏粗糙低沈，所以她彈了中正柔和的《舒伯特小夜曲》。
樂聲像一陣芬芳的清風吹過弘德殿，吹起地上的黃綢布，吹走一切陳腐的氣味。樂聲所至，猶如被披上一層夢的薄紗，衛霜迴心神飄遠了，康熙也是恍惚。
康熙靜靜盯著她彎下的脖頸，微微探向前，又盯住了她的流暢側臉和搖晃的紅珠耳璫。
他覺得自己懷裡有這個人令他高興，可那小小的喜悅就像頭頂飄下的一簇嫣紅落花，風吹幾下就散落天涯了，也像一滴糖水融進湖裡，還來不及感受甜味，便化個寡淡無蹤。
所以他的高興是摻雜在一團鬱氣裡的，只讓他心裡微微的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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