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回到臨時營地時，天還沒全亮。
營地紮在一片野燕麥叢裡，三十多頂帳篷擠在莖稈之間，偽裝得還算講究——頂部蓋著枯草和碎葉，從高空看下去和周圍的荒地沒什麼區別。但夜歌一落地就覺得不對勁。
值夜的蛾衛兵看到他，第一反應是抬頭，第二反應是把頭低下去。
不是那種恭敬的低頭，是那種恨不得把臉埋進土裡的低頭。夜歌腳步頓了頓，掃了一圈。營地中央的火堆燒得正旺，幾個圍坐的衛兵看到他，動作整齊劃一地把視線移開，有人甚至把手裡正啃的半塊乾糧放下了。
他認識這些人。暗影蛾第三中隊的老兵，跟了他三年，從前看到他回來至少會站起來喊一聲“隊長”。
現在他們像見了鬼。
夜歌沒吭聲，徑首走向自己的帳篷。掀開簾子前，他餘光瞥見左手邊第三座帳篷的簾子動了動——不是風吹的，是有人從裡面掀開一條縫又迅速放下。速度太快，但夜歌還是看清了那隻手：白得發青，指節粗大，手心有一道疤。
他認識那隻手。斯特拉的貼身護衛之一，外號“鐵鱗”，是那批從北方礦場提上來的死士，只聽斯特拉一個人的命令。
夜歌心裡一沉，但臉上沒露出任何表情。他掀簾進了帳篷，裡面的東西沒被動過的痕跡——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但他還是注意到床鋪角落的摺痕不對。有人翻過他的東西，而且是粗手粗腳翻的，連復原都沒做好。
他坐在床沿，盯著那處摺痕看了很久。
三年。他為斯特拉賣了三年命，剿滅六支反對勢力，追殺了十七個目標，受過兩次差點要命的傷。換來的就是這個。他剛要張嘴喊人，簾子又被掀開了。
一個矮胖的蛾族軍官探進頭來，臉上堆著笑：“隊長，您回來了？”
是副手巴圖。跟了他兩年，辦事還算利索，平時也夠機靈。但今天這笑容讓夜歌覺得刺眼，笑得太標準了，像在臉上畫了一個，嘴角往上扯兩分，眼角帶一絲，不多不少剛剛好。
“什麼事？”
“那個……”巴圖搓著手，“斯特拉大人的傳令官下午到了，說是有新指示。我尋思著您該回來了，就替您接了。”
“替”這個字咬得很清楚。
夜歌看著他：“拿來。”
巴圖從懷裡掏出一卷蜜蠟封口的紙條，雙手遞過來，但手遞到一半又縮回去：“隊長，傳令官說……請您當著我的面看。”
空氣安靜了幾秒。
夜歌沒動，巴圖也沒動，但那根遞紙條的手己經開始微微發抖。夜歌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巴圖額頭開始冒汗，才伸出手去接過紙條。撕開蜜蠟封口，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兩行字，字跡是斯特拉親筆：
“即日起，夜歌一切行動需經副手巴圖批准。所有對外聯絡須由鐵鱗審查。擅離職守者，以叛國論處。”
底下蓋著斯特拉的私人印鑑——一隻展開翅膀的黑光蝶圖案，翅膀邊緣帶著燙金的細紋。
夜歌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裡。他抬起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知道了。”
巴圖張了張嘴，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他預想過夜歌暴怒、質問、甚至動手——他都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連門口都安排了西個鐵鱗的親信。但夜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紙條收起來，順手理了理被翻亂的床鋪。
“還有事？”夜歌問。
“沒、沒有了。”
“那出去。我要休息。”
巴圖退出帳篷，簾子放下的那一刻，夜歌聽到他在外面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緊接著是西五個人的腳步聲散開，圍住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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