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的眼圈也紅了。
喜喪。
這兩個字同時出現在蘇莞兒和陸衡的腦海裡。
子孫滿堂,功成名就,無疾而終,壽終正寢。一個人能擁有的福氣,老太太全都佔了。這哪裡是喪事,這分明是一場圓滿的落幕。
陸衡走到床邊,彎下腰仔細看著母親的臉。那張佈滿了歲月痕跡的臉上,皺紋舒展,嘴角甚至還微微上翹,好像在做什麼美夢。他伸出那雙曾經指揮過千軍萬馬、如今依舊粗糙有力的大手,輕輕地、輕輕地為母親整理了一下額角的碎髮。
他站首身體,沒有流淚,只用那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對屋子裡的所有人說:“都別站著了,該幹嘛幹嘛去。媽這輩子最喜歡熱鬧,也最愛乾淨。把家裡收拾利索了,別讓她老人家看著心煩。”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陸家子弟,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天起三天之內,咱們家不聞哭聲。誰要是敢哭哭啼啼的,就給我滾出去。”
這是將軍的命令。
也是一個兒子對他母親最深沉、最獨特的告別方式。
老太太的葬禮辦得莊重而盛大。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親自前來弔唁。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氣氛奇特的葬禮。沒有哀樂,只有舒緩的、老太太生前最喜歡聽的評劇。沒有痛哭流涕。陸家的每一個人都穿著素服,安靜地迎來送往,臉上帶著平靜。
他們不是不悲傷,只是用一種更高階的方式來表達懷念。他們向來賓講述著老太太生前的趣事,回憶著她的音容笑貌。整個靈堂裡充滿了溫暖的回憶,而非陰冷的悲慼。
這讓所有前來弔唁的人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震撼。他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家族在為長輩送行,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龐大、強盛、擁有著強大精神核心的家族,在展示他們對於生死的獨特理解和傳承。
三天後,老太太下葬。一切塵埃落定。
來幫忙的親戚朋友都散了,龐大的陸家老宅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蘇莞兒和陸衡因為要處理後續的一些事情,暫時留宿在了老宅。
夜裡,蘇莞兒收拾完東西,發現陸衡不見了。她找遍了整個院子,最後在老太太生前住過的房間裡找到了他。
陸衡一個人坐在那張空蕩蕩的雕花大床邊,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在他腳下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暈。他手裡拿著一個己經洗得發白的布老虎,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蘇莞兒的心疼了一下。
她知道,白天的堅強和鎮定耗盡了這個男人所有的力氣。當夜深人靜,當所有人都散去,那份遲來的、獨屬於一個兒子的悲傷才終於排山倒海般地湧了上來。
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打擾他。她只是默默地轉身去了廚房。
她從廚房的米缸深處,翻出一小袋己經陳放了許久的、最好的東北大米。她淘米、燒火,用最古老的、小火慢燉的方式,為他熬一鍋最簡單的白粥。
當粥的香氣開始在屋子裡瀰漫時,蘇莞兒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再次走進了那個房間。
她把粥放在陸衡面前的桌子上,沒有說話。
陸衡抬起頭。月光下,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看著蘇莞-兒,又看了看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蘇莞兒輕輕地推了推那碗粥,柔聲說:“這是媽當年教我熬的。她說你小時候打仗腸胃不好,最喜歡喝這個。”
陸衡伸出手,想要去端那碗粥,可那隻在戰場上能穩穩舉起幾斤重步槍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蘇莞兒看著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老陸,你說明天,天氣會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