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兒……如果有一天我先走了,你怎麼辦?”
陸衡的聲音極輕,像一片羽毛,飄落在寂靜的深夜裡。但對蘇莞兒來說,卻重如千鈞。
她其實沒有睡熟。連日的奔波和精神的高度集中,讓她只是陷入了一種淺淺的假寐。陸衡那帶著顫抖的問話,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又酸又麻。
這個男人,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有過半分畏懼的男人,這個面對驚濤駭浪也面不改色的男人,終究還是老了。他開始害怕了。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他走了之後,她一個人的孤單。
蘇莞兒沒有立刻睜開眼睛。她能感覺到,陸衡那雙粗糙的大手,正懸在她的臉頰上方,想觸碰,又不敢。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那壓抑著、微微有些紊亂的呼吸。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眸子,平靜地迎上了陸衡寫滿不安的目光。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出手,將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拉了下來,緊緊握在自己手裡。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的老繭磨得她的皮膚有些疼,但掌心的溫度,卻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手怎麼這麼涼?”蘇莞兒輕聲說。
陸衡像是被抓住了心事的小孩,有些不自然地想把手抽回去,卻沒有抽動。
“想什麼呢?”蘇莞兒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冰涼的指尖,“一把年紀了,還學小年輕傷春悲秋起來了?”
陸衡被她這麼一打趣,臉上的神情有些窘迫,嘴硬道:“我沒想什麼。就是……就是看你這幾天太累了。”
“是嗎?”蘇莞兒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翹起,“我怎麼聽見有人問我,他要是走了,我該怎麼辦?”
陸衡的老臉一紅,徹底不說話了。
蘇莞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酸澀,漸漸被一種溫情所取代。她把頭往他那邊挪了挪,枕著他的胳膊,像幾十年前那樣。
“老陸,你這個問題,我想過。”她輕聲說,聲音裡沒有悲傷,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陸衡的身子僵了一下。
蘇莞兒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臉上那道從眉骨劃下的疤痕。這道疤,她摸了半輩子,從最初的害怕,到後來的心疼,再到現在的熟悉與安心。
“我告訴你答案,你聽好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就去找你。”
陸衡的瞳孔微微一縮。
“上輩子,你等到死都沒等到我。是我欠了你。”蘇莞兒的指尖在他的疤痕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描摹他們錯過的那些年歲,“這輩子,換我去找你。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越時空的力量。
“你要是回了咱們剛認識那年的碼頭,我就提著那個破蛇皮袋子,站在跳板上等你。你一眼就能看見我,全船的人裡,我最白。”
“你要是回了咱們那個家徒西壁的小院子,我就在灶臺前給你燒火下面。你一推開門,就能聞到蔥花爆鍋的香味。那香味,只有我能做出來。”
“你要是去了那片我們第一次看日出的礁石上,我就坐在那塊最平的石頭上。你不用找,天一亮,你就能看見你的軍大衣披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