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板一塊接一塊拼起來，從空地北端開始向南延伸，灰綠色的板面在晨光裡泛著薄薄的潮氣，連線處的金屬卡扣一個接著一個咬合，發出細密的響聲，像有人在一步接一步地走路，步子不快不慢。
地勤人員在拼板的同時用水平尺測量每一塊板的高度差，有人在板縫底下墊薄木片找平，有人蹲在板頭檢查卡扣有沒有鎖緊。
沈楓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馮指揮官走過來，手裡夾著一塊夾板，上面夾著一張手寫的起降方案：“先飛三架，探一下空氣，其餘十五架等跑道板拼完再依次升空。主風向從南往北，跑道朝向正好對齊，可以滿足起飛和降落。”
沈楓讓他自己定時間，飛之前派人到太和殿說一聲就行。馮指揮官合上夾板，回了一句：“一個時辰後，第一批起飛。”
沈楓翻身上馬往太和殿方向走。走出半里路，趙振國迎面騎馬過來，遠遠看到他就問了一句：“空地上什麼東西？”
沈楓說：“飛機。”趙振國愣了一下，沒有追問，掉轉馬頭跟在他旁邊，一路沉默著回了太和殿。
一個時辰後，南苑方向傳來引擎聲。起初是悶的，像遠方有人在敲一面厚鐵皮，聲音貼著地面滾過來，滾到太和殿廣場上已經輕了很多，但還能感覺到腳底下有細碎的震動從磚縫裡滲上來。
沈楓站在偏殿門口沒有動。趙振國從廊下走出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站在臺階上往南邊看。
太和殿廣場上的灰軍服士兵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有人抬起頭，有人放下槍，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看。
引擎聲越來越密，從悶響變成尖銳的轟鳴，越來越高，像是貼著屋頂飛過來的。片刻之後，第一架銀灰色的飛機從宮牆東南方向出現，低空掠過太和殿上空，機翼上的鐵十字標誌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三架排成品字形，向南轉彎，繞了一圈又飛回來，從宮城正上方再次掠過。
麗正門大街上最先炸了。茶館門板後面的人還沒反應過來，街上幾個原本蹲在牆根聊天的人已經仰著頭站了起來。
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婦人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籃子掉在地上，蘿蔔滾了滿地。緊接著有人喊了一聲：“天上有東西！”
然後有人喊：“鐵鳥！鐵鳥來了！”街上的人開始往兩邊跑，有人一邊跑一邊喊老天爺。一個剃了短髮的年輕人仰著頭站在原地沒動，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還不跑？”
年輕人指著天上說：“那不是鳥，那是......”後面的話沒說下去，因為那東西已經從頭頂過去了，引擎聲震得他耳朵發麻。
街口一個老頭噗通一聲跪下了，衝著天上磕頭，嘴裡唸叨著“天兵天將”，被旁邊的人拽起來拖進了衚衕裡。
四方館街那邊動靜更大。意志國公使館二樓窗戶被推開了，施密特站到窗前抬頭往上看，三架飛機從四方館街上空飛過的時候他沒有退，也沒有躲，站在窗邊一直仰著頭看，手搭在窗框上。
公使館院子裡兩個意志國士兵仰著頭看天，一個嘴裡叼著的菸捲掉在地上沒撿，另一個端著槍的手垂了下來。
東瀛公使館的院子裡沒人出來，山本一郎在二樓窗戶旁邊站了很久，面前那杯咖啡從熱的變成涼的，一口沒喝。
英倫公使館的朱爾典端著一杯酒站在花園裡，仰著頭看，等飛機的引擎聲完全消失，他低頭喝了一口酒，說了一句：“這是飛機。”語氣聽不出是驚訝還是確認。
太和殿廣場上計程車兵三三兩兩站在一起，有人仰著頭看，有人已經開始低聲議論。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從城門方向跑過來，被同伴攔住了問怎麼了，他喘著氣說：“城裡亂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說沈長官是天上下來的，有人把香都點上了。”
同伴扭頭看了一眼南邊天空的方向，南邊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一片乾淨的藍色。
沈楓站在偏殿門口，趙振國從外面走進來，關上門，說剛才去城牆上轉了一圈，麗正門那邊有人跪著磕頭，也有人躲在屋裡把門關得死死的，還有幾家鋪子上了門板。
沈楓聽完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剛才被風吹進來的一片幹槐樹葉，彎腰撿起來放在桌角，然後坐下來，把桌上那張地圖拉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南苑的位置停了一下，沒有落筆，又收了回去。
外面的風小了一些，遠處還有人在喊，聲音隔了幾條街，聽不清楚在喊什麼，但腦海中的聲望值卻又迎來一次小爆發式的增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