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楓是被趙振國敲門的聲音叫醒的。天剛亮，趙振國的靴子上全是泥，進門就說了一句：“城外那些兵動了。”
沈楓穿上了外套：“怎麼動的？”
“沒有向前推，但他們在架炮。天沒亮就開始運，四門炮已經架好了，還有兩門正在往陣地上拖。位置在昨天停駐點往前推了兩裡左右，距離咱們城牆大約六里地，剛好在重炮旅的射程範圍以內。”
沈楓把靴子拉緊，站起來走到門口。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升出城牆，但光線已經鋪滿了半邊天。
他朝南望了一眼，看不清楚炮位，只能看到那片荒地上多了幾個深色的輪廓，像釘子一樣嵌在地面上。
“他們架炮不是為了防守，是想在動手之前逼我們先開炮。先動手的人理虧。他們等著我們開第一炮，好把訊息傳回國內，說我們主動攻擊談判代表。”
趙振國沒有說話，站在他旁邊，面朝著同一個方向。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讓馮指揮官起飛。”沈楓說，“不用等他們先打。六架飛機掛實彈，目標是南邊那幾門炮。呂指揮官的炮不用動，等他炸完了再點火。”
趙振國轉身去了。命令傳到南苑的時候，馮指揮官正在座艙裡擦拭護目鏡的鏡片。
他聽完傳令兵的話，沒有多餘的話，手一抬示意地勤拔輪擋。地勤人員彎下腰，兩人一組同時拔掉左右兩側的輪擋，迅速向後退開。
發動機開始預熱，螺旋槳從慢轉逐漸加速，槳葉在晨光裡變成一道灰白色的圓形薄影。
馮指揮官推杆加速，第一架飛機沿著跑道板開始滑行，機身輕微顛簸了兩下，前輪抬離地面，機頭微仰，離地後緊貼著燕京城牆的高度向南轉彎。
第二架。第三架緊跟著升空，六架飛機在空中完成編隊對位，呈三三隊形，壓低高度朝南掠去。
從南苑飛到列強陣地只需要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馮指揮官在空中率先看到了那幾門炮——四門已經架好，炮口朝北，炮位周圍堆著彈藥箱，幾名炮手正在調整高低機的角度，裝彈手把炮彈託在手裡，正在往炮膛裡推送。
地面的人聽到飛機聲音的時候已經晚了，有人抬頭往上看，有人扔下手裡的東西往旁邊的掩體方向跑。馮指揮官對準最前面那門炮的位置按下了投彈手柄。
炸彈脫鉤之後翻了個身，在空中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始加速墜落，砸在那門炮後方約十幾步的位置。
彈片四散開來，沙石和碎土呈扇面向外擴散，炮位附近的彈藥箱被掀翻，一箱散落的炮彈從箱體裡滾出來，在碎石地面上骨碌碌地轉了兩圈才停住。
後續幾架飛機依次俯衝，彈著點覆蓋了整個炮兵陣地，塵土和碎石混雜在一起揚起一堵灰黃色的煙牆，像一面被炸開的土牆從地面向上升起，又慢慢向四周散開。
一門炮的炮管被彈片擊中，在根部出現一道斜向的裂紋，緊接著整根炮管從炮架上滑落下來，一頭插進土裡，像一棵被攔腰砍斷的樹斜靠著尚未完全鬆動的樹根，沒有徹底倒下，也沒有再豎起來。
馮指揮官帶隊拉昇返航，在返航途中回頭看了一眼地面——四門炮裡的兩門已經翻倒，炮管歪著斜插進土裡，另一門的輪子被炸飛了一隻，整個炮架向一側傾斜，炮管前端杵在泥土裡，後端懸空。
炮位周圍的彈藥箱散了一地，有人蹲在地上沒動，有人正扶著受傷的同伴往後方移動。他轉回頭，帶著編隊飛回南苑。
訊息傳回太和殿的時候，趙振國站在門口說：“炮位炸了。四門倒了兩門，另外兩門雖然沒有完全被摧毀，但炮架明顯受損，短時間內已經無法恢復到可以連續發射的狀態。
地面有傷亡，但沒有進一步推進的跡象。他們那兩門還能用的炮被拖走了，彈藥箱也從原來的位置移開了。有人在清理炮位周邊，像是準備把還能用的零件拆走。”
沈楓聽完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偏殿，坐到了桌前。他把地圖再次展開，看了一眼那道畫了三遍的線，然後對趙振國說：“四門炮還不夠。他們還有六門沒有架起來，今天之內會繼續運。
你讓呂指揮官准備四門150，方向對準南面官道方向，不用校射，等我命令。另外告訴城牆上的哨兵，不用盯那四門炮了，盯他們的運炮車。看到有新的炮運上來，不用報，直接往太和殿遞訊號就行。”
趙振國點頭出去了。沈楓一個人坐在桌邊，地圖還攤在面前，他伸手把鉛筆拿起來，在南面官道的末端加了一條線，畫得不重，但方向是從南向北的一道短橫線。
他畫完之後沒有放下鉛筆，又沿著那條線看了一眼，手指順著官道的方向從南端往上滑，一直滑到燕京城牆的位置才停下來，然後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當天下午，列強陣地沒有後退。隊伍依然列成橫隊停在原處，人數沒有增減，也沒有向兩側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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