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館砸完的第二天，趙振國天沒亮就出了門。
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看了看夜間卸貨的情況，確認水塔和電站的夜班崗哨一切正常，然後繞到碼頭崗亭看了一眼。
換班的哨兵正在交接記錄本，上面寫了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進出港的人員和車輛編號，數字不多，但每一個都做了詳細的分類標記。
趙振國翻了兩頁，把記錄本還給哨兵，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沈楓住的小樓走去。天亮之後他上了二樓。
站在門口說碼頭那邊一切正常，崗哨換過一崗了，水塔也確認過，沒有異常，煙館的事辦完了，街上比前幾天清靜了不少。
沈楓正坐在桌邊，面前放著半碗涼粥，還沒來得及喝。
他聽完趙振國的話沒有馬上接話，喝了半口粥之後才放下碗：“今天有幾件事要安排。碼頭那邊的裝卸記錄讓人抄一份送到樓上來，從租界舊賬冊裡整理出來的交接清單也一併送過來。另外，派人去燕京看看那邊的煙館關了多少。”
當天中午，燕京那邊傳回訊息：南市的兩家煙館已經自己關了門，門板上了鎖，招牌也摘了，像是提前收到了風聲，不等有人上門就自行收了手。
沈楓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同一天下午，有兩封電報先後送到。
一封來自南邊，孫文遠發來的，措辭比上一封更實際，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已經公開承認了新政府，並表示願意配合燕京和津城的統一政策。
沈楓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沒有回信。第二封是燕京守軍發來的，說四方館街那邊沒有動靜，一直很安靜。
當天夜裡，沈楓坐在二樓，窗前能看到遠處海面的方向。
沒有燈光，沒有任何船隻的輪廓，但他知道那幾艘炮艦沒有走遠，只是停在了更遠的地方。
他看了幾秒，把窗戶關上了，坐回桌邊，面前攤著一張還沒有畫完的地圖。
他已經開始在津城以西的防線上畫一些新的線條，把幾個關鍵的路口和過河點連線起來，讓整條線在紙面上有了初步的走向。
趙振國上樓來送新到的記錄表時，他還坐在桌邊，手指停在地圖邊緣一處空白位置，在猶豫要不要落筆。
而同一時刻，八千公里之外，一場會議正在進行最後的表決。
意志國柏林，外交部會議廳。
長桌兩側坐著意志國。英倫國。法蘭克國和東瀛國的外交官員，桌上攤著一份由津城領事館整理出來的完整報告，厚約三十頁，從列強部隊被炮擊擊退起一直記錄到租界被接管。
會議已經從下午開到了深夜，窗外的天色早已徹底暗了下去，只剩下天花板上的吊燈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白亮的燈影。
意志國外交部次長坐在長桌一頭，面前的茶杯已經續過三次了。
他將報告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住，然後開口說：“這份報告裡提到，津城租界內的煙館被全部搗毀，煙土被就地銷燬，吸食者被當街示眾。他在津城張貼告示，鼓勵市民舉報煙販，每舉報一人便獎勵兩斤白麵。
這已經不只是政策問題了，這是在建立一個新的規則框架。他以禁菸為切口，把舊體系的根一根一根拔掉，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種上新的。”
他講完這段話之後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長桌兩側的其他與會者：“各位，你們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們在亞洲花了三十年建立起來的貿易網路，正在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連根拔起。他切斷了我們的市場，拆毀了我們按規則建立起來的渠道，把我們多年經營的通道全部封死堵實。
這個年輕人是在用我們當年對付他們的方式，反過來對付我們。他在把我們的規矩一樣一樣廢掉，同時又在建立一套只屬於自己的規矩。如果我們不加以阻止，東亞的局勢就會沿著他想要的方向徹底滑出去，到時候整個亞洲都會重新洗牌，不會再有我們可以插手的縫隙。”
坐在他對面的英倫國外交官靠在椅背上，語氣不急不慢，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成型的判斷：“他上一次燒條約，還可以解釋為地方性事件。但他這次禁菸，已經不是地方性事件了。
以我們怎麼開啟大夏國門的，靠的也是這一套打法——用艦炮轟開港口，用鴉片撬開市場，用條約固定下來，一步一步把主動權拿到自己手裡。
現在他反過來用這套打法對付我們，鎖港口。切補給。禁菸土。封租界，把我們當年用過的手段原樣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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