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煙館盡碎租界路口的崗哨加了人之後，沈楓在樓上坐了一整夜。
趙振國在後半夜上來過一次，說水塔和電站的人已經帶著床鋪搬進去了，夜班崗哨各自到位，沒有發現異常動靜，碼頭那邊也沒有傳來新的訊息。
沈楓聽完沒有說話，趙振國正要轉身下樓，他開口叫住了他：“明天天亮之後，再辦一件事。”
趙振國停住腳步，等他繼續說下去。“租界裡的煙館全部封了。南市那邊有兩家，碼頭附近有三家，全是掛洋行招牌的。
煙土堆在倉庫裡的就地封存，準備去抽的攆走，煙館砸了。裡面抽大煙的人全部抓起來，一個不留，沿街巡一圈，讓所有人都看見。巡完之後先關著，後面再說。”
趙振國站了幾秒，在腦子裡過一遍明天行動的路線：“砸到什麼程度？”
沈楓說：“門板卸下來，煙槍折了，煙燈踩碎。大的那幾間，有賬冊和進出記錄的單獨扣出來，沒賬冊的直接拆乾淨。”
趙振國又問：“租界裡那些洋行的人要是攔呢？”
沈楓說：“租界裡已經沒有洋行的人了。走了的不會回來，沒走的也不會出來攔。你只管砸，有人攔你就讓他來找我。”趙振國沒有再問，轉身下樓了。
天亮之前，趙振國帶了一百人出門。他先去了碼頭附近那家最大的煙館，鐵皮門還鎖著，招牌掛在一根斜伸出來的鐵桿上，寫著“榮記洋貨行”，底下一行小字印著英文店名。
趙振國讓人用撬棍把門別開，裡面空無一人，桌子還擺著，煙燈還擱在桌上，燈油已經幹了，幾根菸槍橫七豎八地擱在盤子邊上。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灰燼氣味，混著陳年草藥和隔夜煙油的汙濁氣息，讓人剛踏進去就想退出來。
趙振國沒有退，他走進櫃檯後面，拉開抽屜翻了翻，裡面沒有賬冊，只有幾張散落的貨單和一支沒擰緊的鋼筆，筆尖已經乾透了，像是很久沒人動過。
他退出來，站在門口說了一句：“先把東西搬出來堆在街上。煙槍煙燈全部砸了，貨架和桌凳也拆了，搬不動的直接砸。”
士兵開始往街面上搬東西。
煙槍。煙燈。托盤。煙盒。鐵皮罐。木架。高凳。躺椅，挨個被從屋裡搬出來堆在路面上。
有人彎腰小心地從地上撿起一根菸槍，趙振國拿過來用力一折，木杆發出乾裂的響聲斷成兩截，他隨手扔到一邊。
旁邊的人跟著動手，噼裡啪啦的斷裂聲和碎裂聲混在一起，在租界的早晨裡傳得很遠。
路對面有人拉開了二樓的窗戶往下看，看了一眼又關上了，沒有出聲。
幾個早起趕路的碼頭工人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有人轉身走了，也有人站在原地沒有動，腳邊還放著一隻剛放下來的工具箱。
他們看著那些煙燈被踩碎的時候也沒有鼓掌，也沒有叫好，但也沒有走開，只是站著看，看完了最後一盞燈被碾碎。
第二家煙館有人。趙振國進門的時候，後門已經有人在往外跑了，但巷口堵了人，跑出去的又被攔了回來。
屋子裡一共七個人，五個靠在躺椅上還沒站起來，剩下兩個坐在角落裡，面前的煙燈還點著，燈芯還沒燒到盡頭。
那五個從躺椅上站起來的人動作很慢，有人扶著牆才站穩，有人光著腳踩到碎石面上，腳底被細碎的石稜硌了一下，腳步頓了一下才重新往前走。
趙振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等所有人被帶出來蹲在街邊，才說話：“帶著他們沿主街走一圈，走完回來再說。”
一百人押著七個人沿著租界主街走，隊形不緊不慢，走在隊伍最前面的人光著腳，走兩步就要低頭看一眼自己腳底，像是在確認腳下踩到了什麼。
路邊有人停下來看，有人認出了裡面的人，沒有出聲，也有人轉過頭去假裝沒有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