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楓在碼頭站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轉身走了，往租界邊緣那棟二層小樓走。
那樓原是英倫洋行一個經理的住處，人走了，傢俱還在，樓下客廳裡留著一架鋼琴和半隻敞著的行李箱，箱子裡的衣服已經發黴了。
趙振國帶人把樓裡查了一遍，確認沒人，沒武器，然後沈楓上了二樓，站在窗前，能看到碼頭方向，幾根空桅杆立在水邊，帆已經收盡了，只剩下鐵灰色骨架立在那裡，沒有旗幟，沒有動靜。
趙振國從樓下走上來，說碼頭上的鎖已經全部換了，新鎖鑰匙兩套，一套在他手裡，另一套在商會會長手裡。
沈楓說：“碼頭進出由我們的人管，商會的人進碼頭搬運貨物，必須登記審批。先交申請單，再排隊取通行票，憑票進出。水塔。電站。電話交換所，全部接管。水塔和電站由工兵營派人二十四小時輪值看守，電話交換所先封存，等線路查清再說。”
趙振國記下來，轉身去辦了。當天上午沈楓讓趙振國去傳話：租界內所有洋行。商行。銀行的負責人，一個小時內到小樓來集合。
訊息傳出去，只來了七個人，其他不是已經跑了，就是鎖著門不出來。
七個人在樓下客廳裡站著，沒人坐，也沒人說話。
沈楓從樓上走下來，站在樓梯最後一階上：“沒來的那些，我派人去請。不來也行，他的房子和倉庫我先收了，等他來了再還，但貨物歸公，不補錢。”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從今天起，租界歸我管。房屋。倉庫。碼頭。銀行。水塔。電站，全部由新政府接管。你們手上的產權契約作廢。人可以留下，可以繼續在津城過日子，但舊章程全部作廢。”
七個人裡有人張了張嘴，沈楓看了他一眼：“有話現在說，出了門就不用說了。”
那人又合上了嘴，旁邊的人也沒出聲。沈楓從樓梯上走下來，穿過客廳，推門出去了。
趙振國跟出來，沈楓站在門口：“放他們走。讓他們去傳話，這就是租界的新規矩。”
當天下午，灰色軍服計程車兵在租界路口開始設卡，每個路口兩個人，一杆槍，站在街道交叉處最顯眼的位置，既沒有阻攔行人也沒有檢查貨物，只是站在那裡，像釘子一樣嵌在路口。
隔著一個路口就能看到下一個哨位，哨位之間相互可以望見，彼此視線相接，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從街頭拉到街尾，把整條租界主街箍在裡頭。
水塔頂上有人上去掛了一面旗，灰色的訊號旗，沒有圖案，沒有任何標記。
碼頭入口也站了兵，進出的人一律出示通行單，沒有通行單的全部擋在外面。
商會的人配合得比預想快——會長當天下午就讓人把通行單模板刻印出來，連夜送到碼頭崗亭。
沈楓沒說什麼，他知道他們不是配合他，是配合已經贏了的人，他需要他們維持碼頭的運轉和街道的秩序，而不是親手去拆解自己剛打下來的地盤。
傍晚馮指揮官的飛機從南苑飛過來，在租界上空繞了一圈，然後降落在城外土路上。
馮指揮官步行進城找到沈楓，遞了一封從燕京轉來的電報。
革命黨那邊轉了兩道手，孫文遠已公開通電，承認沈楓為“津城新政府首腦”，呼籲全國各省“共保大夏，抵禦外侮”。
沈楓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沒有評價，也沒有回。
趙振國從碼頭方向快步走進來，上了二樓，站在門口說了一句：“炮艦動了。”
沈楓正坐在桌邊，鉛筆剛放下：“往哪個方向？”
趙振國說：“沒有明確方向，四艘炮艦正在散開。兩艘向西移動，一艘向南偏了一海里，最後一艘停在原地。探照燈往碼頭方向掃了一遍，不是過路，是在確認碼頭上換了什麼顏色的旗，有沒有人守在那片固定的位置上。”
沈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碼頭的方向黑沉沉的，看不到炮艦的輪廓，但他知道那幾艘船就在那裡，停在海上，炮口對準了碼頭。
當天夜裡炮艦沒有開火，沒有鳴笛，也沒有靠近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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