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鏡頭與通告七家報社的記者分三批到達津城碼頭。
第一批記者下馬車的時候，碼頭臺階上還沒有人接應他們。
最前面那個戴圓框眼鏡的滬城記者先停了下來，視線穿過碼頭臺階和沙地邊緣的空隙，落在淺灘處那排正在移動的淺色人影上。
跟在他後面的燕京記者也停住了，最後一批從四方館街方向過來的洋人記者在馬車輪子停轉後同時站了起來，目光投向同一片沙灘。
那排人影正在緩慢移動。
有人蹲著在沙地上往前蹭行，有人走幾步就摔倒了，又爬起來繼續。
旁邊站著灰色軍服計程車兵，有人手裡握著鞭子，有人站在佇列兩側，視線隨著佇列的移動方向緩慢地左右擺動著。
海邊的空氣還帶著潮氣，沙灘表面的水分沒有完全乾透。
蹲著往前蹭的人膝蓋和小腿上的皮膚都被沙礫磨得發紅，有些地方已經破皮了，滲出的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形成一條條淺褐色的痕跡。
佇列中段一個英倫國水兵已經走了將近一刻鐘，他膝蓋內側的皮膚已經磨掉了一層，露出底下泛紅的嫩肉，每走一步都在沙面上留下一個淺色的印記，然後又被下一層溼沙覆蓋。
滬城記者蹲在臺階中段，對準了沙灘方向。
他調焦距的時候眯著眼看了很久，在等著隊伍行進到合適的位置。
他等了一分多鐘才按下快門，快門聲在臺階中段響了一下，他又調整了一個角度，拍了第二張。
燕京記者在臺階頂端站了一會兒，他的視線沿著整條佇列移動，從隊尾掃到隊首，又回到中段。
他看到佇列中段有一個人側身摔倒了，臉埋進沙子裡，旁邊的人想扶他但沒有手，只能用肩膀把他頂起來。
他在另一側人的支撐下重新蹲穩後繼續往前移動，沙粒從他的頭髮和臉頰上脫落。
他拍了幾張佇列側面的照片，然後放下相機。
洋人記者沒有下臺階。
他站在馬車旁邊，把相機取出來掛在胸前，走到臺階最上方站定，從高處俯拍全景。
他端著相機對著佇列拍了半卷，放下相機。
他稍微看清了些，看清了那些蹲著走的人身上被抽出的鞭痕，看清了他們膝蓋內側磨破的皮肉邊緣粘著的沙粒，看清了反綁在他們手腕上的繩結。
他的臉色開始變化，不再是剛到時那種高高在上觀測者的平靜。
旁邊一個洋人記者放下了相機，沒有再舉起來。
第三個洋人記者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回箱子裡，合上蓋子，站起來，沒有看向沙灘方向，而是走向了馬車。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留著兩撇鬍子的洋人記者，他往前走了一步，指著沙灘方向，用蹩腳的中文說了一句：“這是不人道的。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戰俘。”
張建民從佇列側面走出來，走到那人面前，距離不到兩步：“你在抗議？”
那人沒有後退。張建民抬手指了一下沙灘方向：“他們自己游上岸的。沒人逼他們下海。他們要是不願意，大可以去海上泡著，不上來。”
那人說：“這不是正常的戰俘處理方式，是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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