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立骨天亮之前，津城麗正門大街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訊息從碼頭傳到街巷只用了一夜，第二日晨光未亮，街口已經站了幾個人影。
先是幾個起早的，雙手攏在袖子裡，在黑暗中等著什麼。
然後是推著板車出攤的，車上的爐子還沒點，木柴擱在車板邊緣，擱了一整夜，被露水浸溼了表層。
再然後是端著碗蹲在門檻上的，碗裡是涼的，沒有動過。
到了辰時，街面上已經站了不下千號人，灰色軍服計程車兵在街面兩側拉了一條繩子。
擋住人群往中間擠，留出街心一條能走車的通道，繩子的兩頭被固定在石墩上，拉得很直，在晨光下形成一道水平的淺灰色分界線。
麗正門城樓正前方搭了一個臨時臺子，臺子是用舊門板拼起來的，邊角處還留著原來鉸鏈的孔位。
趙振國站在臺子一側，手裡沒有拿東西，旁邊計程車兵站成兩排，有人手裡握著步槍，有人握著鞭子。
從碼頭那邊剛剛趕過來，褲腳還是溼的，粘著幹了的沙粒，在行走時從布料表面脫落，落在臺面的木板縫隙裡。
臺子正中央空著，木板表面有一道用粉筆劃過的痕跡，位置已經被重新調整過了，在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人群陸續到齊之後，趙振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臺子前沿，他先掃了一圈臺下的人群，開口說第一句話：“格奈森瑙號，沉了。英倫戰列巡洋艦，沉了。東瀛巡洋艦和法蘭克炮艦，也沉了。加上驅逐艦和炮艇，一共十二艘船。十二艘。斃敵一萬餘，俘虜三千七百人。”
臺下的人群沒有立刻出聲。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幾句，那人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移到臺子側面那根新豎起來的橫樑上。
一個穿短衫的年輕人踮著腳朝臺子方向看，他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
旁邊一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截旱菸杆子，沒有點，手指在木杆表面來回搓動著。
靠後位置有幾個人在人群裡低聲交談，但交談聲被周圍更厚的沉默壓住了，只偶爾有一兩個詞漏出來，還沒有落到別人耳朵裡就被風帶走。
趙振國停了一下，繼續說：“被俘軍官一百三十七人，校級以上十七人。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人，是格奈森瑙號的指揮官。”
他側身讓開，露出臺子後方那排站著的俘虜，格奈森瑙號指揮官站在最前面，白條的身體，手腕上的繩子是新的，多餘的繩頭垂在身體兩側。
他後面站著一排光著上身的軍官，有人低著頭，有人平視前方，但沒有一個人敢看向人群的方向。
臺下的人群動了。
原本各自分散站著的人群稍稍往裡靠了點。肩膀和膝蓋的朝向都轉向了同一個方向，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格奈森瑙號指揮官的身上。
有人往前擠了半步，被身後的繩子擋住了，推回去，腳底和地面之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
趙振國在臺子上站定，聲音不高，但傳到了整條街上：“在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判他——絞刑。立即執行。”
格奈森瑙號的指揮官被推著帶到絞架下面。
人群在他出現的時候又猛地往前湧了一下，被士兵拉住的繩子擋住之後又退了回去，但退回去的人比剛才少了一些。
一個站在前排的年輕人喊了一聲，聲音從人群中穿透出來，沒有被風聲淹沒，緊接著旁邊也有人跟著喊。
然後又是更多聲音從不同方向同時升起來，像水面被同時投進幾塊石頭，水花從不同位置同時濺起，又落回同一片水面。
有人在喊“殺了他！”，有人在喊“該死的洋人！”，有人只是發出一聲短促的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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