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圈被拉直的時候，他的身體在繩圈裡保持著一個極慢的旋轉速度。
臺子後方的俘虜佇列裡，有人側過頭試圖用餘光確認臺前正在發生的事，但他沒有完全轉動頭部，只有眼珠側移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了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方的木板上。
他旁邊的一個東瀛軍官一直低著頭，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支撐的骨架，肩膀塌著。
最前面一排站著的那幾個意志國尉官，有人肩膀正在緩慢地向下沉，心裡原本緊繃著的那根繩子終於被抽掉了，整個人的重心正在向地面傾斜。
一個尉官站在佇列中段，從頭到尾沒有低頭，也沒有轉動視線，但他的手臂在發抖，雖然被綁在身後看不到，但能看到小臂外側的肌肉正在反覆收緊又鬆開。
他旁邊的人低著頭，太陽穴在跳動著，繩結下方的皮膚被勒出了一道淺白色的印痕。
繩索在橫樑上方繃直之後，格納森號的指揮官在空中蕩著，人群中的喊聲持續了一段時間才慢慢落下。
趙振國站在城樓側面，側過頭朝臺子側後方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繩索被割斷之後，身體落下來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已經有人走過去抬了。
格奈森瑙號指揮官的身體被抬走之後，臺子側後方那排俘虜開始沿著街面向南移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排光著上身的軍官，繩索把每個人的手腕和前面一個人的手腕連線在一起，整條隊伍排成兩列，從麗正門城樓下方出發，拐上主街。
緊接著是第二批被帶出來計程車兵，他們的步態和軍官不同，有人抬腳時膝蓋過彎，步幅不夠均勻，有人被身後的繩索拉了一下腳步，整條隊伍在街角短暫地停滯了一下，重新調整了節奏之後又繼續向前移動。
人群開始跟著隊伍移動。有人沿著街邊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有人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佇列經過自己面前才邁開步子跟上。
隊伍穿過街口往輔街方向轉彎的時候，人群沒有全部跟過去，但有不少人站在原地沒走。
一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壓進掌心攥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始終沒有站起來。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正在用袖子擦眼角，擦完之後沒有把手放下來，停在半空中又頓了一下。
也有人站在衚衕口目送隊伍消失在下一個街角。
一個抱孩子的婦女站在衚衕口，她一直等到佇列完全走過面前，才慢慢挪了幾步，她沒有跟上隊伍。
只是站到了街邊更靠前的位置，把孩子往上託了一下，視線還在隊伍離開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身，往衚衕裡走了。
張建民沒有跟佇列走。
他站在城樓側面，靠著牆根，把槍從肩上拿下來擱在腳邊，蹲了下來。
他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
有人在說那根繩子是真的能絞死洋人的，有人在說他親眼看見的，也有人始終沒開口。
張建民蹲在牆根底下，他在想這些人在天亮之前可能還蹲在自家門檻上端著涼粥，沒有想過今天會站在這裡看到一根繩子能絞死一群洋人軍官，一根繩子也能拴柱一群高高在上的洋人。
他們在看到格奈森瑙號指揮官的身體被拉直的那一瞬間，才知道洋人也是會死的。
他們以前只在碼頭上遠遠看見過這些人的船。
只在租界外面隔著鐵柵欄看見過他們的身影，只知道他們站在比他們更高的一層地面上，船比他們的船大，租界比他們的房子高。
現在他們看到那根繩子勒進去的地方正好是脖子的正前方，和所有被吊死的人一樣，在同一個高度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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