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城北門外那片荒地三天前還空著,長了些半枯的野草,偶有野狗從官道上跑過。現在上面站著一萬七千多號人。
灰軍裝從官道兩側鋪到荒地邊緣,三個方陣,步兵團在前、炮兵團在後,三十多門炮一字排開,炮管上凝著露水。
最早撞見這一幕的是個趕早市的菜販子,推車出城,抬頭看了一眼就釘在原地了。
他站了十來息,撂下板車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擺手,跟迎面來的人說了句“城外頭全是當兵的”。訊息順著街面散開,不到半個鐘頭的工夫北門就圍滿了人。
沈楓站在城樓上,沒戴帽子,底下的兵己經站了將近一個時辰。佇列整齊,沒人說話走動。
他看了一會兒,趙振國跟過來,站在他旁邊:“電報己經發去京城了,使館區該看到的都看到了。”沈楓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京城英倫國使館。朱爾典正坐在桌前看當天的早報,秘書進來說有電報,他沒有立刻抬頭,等把報紙上那一段看完才放下,伸手接過來掃了一遍。
然後他把電報擱桌上了,沒有立刻說話。武官坐在對面,見他半天沒動靜問了一句怎麼了,朱爾典把電報推了過去:“津城北門外新出現一支步兵部隊,建制完整,帶炮,人數不少於一萬。今天早上到的,沒有鐵路運輸記錄。”
武官接過去看了一遍,沉默了一會兒。一萬多人的部隊帶輜重和炮,要麼走鐵路要麼走海運,津浦線沒有任何異常調動,津城港口也沒有大規模解除安裝記錄。
“他怎麼辦到的?”武官問。朱爾典沒有回答,他把電報翻過來蓋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
法蘭克使館那邊德尚正在視窗站著,電報遞進來之後他低頭看了一遍,轉身走到桌前把還沒吃完的早飯推到一邊,把電報又看了一遍。
他站了一會兒對秘書說:“給黎城發報。沈楓的兵力增長速度超過預期,津城以北出現新番號步兵師,來源不明。建議暫緩對南方各省的武器輸送,重新評估。”
秘書問那之前答應鄂省的第三批貨怎麼辦,德尚說:“先停了,現在運就是送給他沈楓。”
米國使館的公使正在跟商會的人談話。商會的人彙報粵省的糧食交易近期持續穩定,每隔三天一單,量不大但節奏沒斷。
公使聽完點了點頭,秘書推門送了電報進來,他接過來看的時候話頓住了。
他花了一點時間把電報看完,然後把電文擱在桌邊,對商會的人說今天就到這兒。
人走了之後他重新拿起電報,走到窗邊站著看了一會兒。他平時話就不多,看完之後只是把電報疊好放進了抽屜裡,轉身走回桌前坐下。
東瀛使館裡,山本一郎正在吃早飯。他把電報從秘書手裡接過來的時候正在往粥碗裡夾鹹菜,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筷子,整個動作停滯了。
他把電報上的內容逐字看完,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再拿起來。他坐著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對秘書說:“發回京都。沈楓在津城外圍又部署了一個新師。建議暫緩對奉天方向的行動評估,先觀察這個新單位的動向。”
秘書應了一聲出去之後,山本仍然坐在那裡,“沈楓,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武昌的訊息到得晚一些。瑞諶躺在後屋的榻上,幕僚敲門進去站在床邊把電報唸了一遍,唸到“津城北門外新部隊,人數過萬”的時候瑞諶把眼睛睜開了。
他盯著天花板的橫樑看了幾息,然後翻身坐了起來,腳踩在地上:“哪來的人?”幕僚說電報上沒有寫。
瑞諶接過電文自己看了一遍,攥在手裡沒松。
他坐著想了很久,光腳踩在地磚上。“再去津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不談價了,問他要什麼條件才能放貨。”
幕僚問還談不提駐軍權的事,瑞諶把手裡的電報攥了攥又鬆開:“他有什麼條件先讓他提。提了再說。”
幕僚應了一聲退出去。瑞諶還坐在那裡,低頭看著那份被自己攥皺的電報,隨手將它丟在榻上,站起來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