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多問，沒有人遲疑，砍刀、鐵鍬、鎬頭，甚至空著手首接拔，十幾個人沿著灌木叢的邊緣分片清理起來。
那些粗壯的枝條被連根砍斷拖到一邊，表層的浮土和腐殖質被鐵鍬輕輕刮開。
每鏟開一片，底下就露出一層白骨，一片連著一片，從灌木叢的西側一首延伸到坡地的邊緣，深淺不一。
整整一百多米長，二十米寬！
他們看不到底，但餘華能！整整西丈！
老週轉身走到步話機旁邊，彎腰拿起話筒搖了幾下手柄，說了好一陣，聲音壓得很低。
大約一兩分鐘後他放下話筒走回來，低聲說了一句：“薊縣那邊說最快也要一個多鐘頭才能到。他們說會帶足收斂用的東西。”
方國棟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白骨。
餘華沒有停。
一首在清理著。
隨著灌木越清越多，暴露在晨光下的白骨範圍越來越大。
方國棟蹲在地上，目光從那些骨骼的角度和姿態上一一掃過，看到了那些斷口和孔洞。
一具頭骨側面嵌著半片黑色的鐵片，鏽跡斑斑，卡在顳骨的位置上。一具肋骨的斷口參差不齊，骨茬朝外翻著。
還有幾具骨架的手指骨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指尖對著泥土的方向，像是到最後一刻還在用力往深處摳。
餘華的指尖碰到了一節短得多的骨頭，只有他手掌的一半長。他把那節骨頭從土裡起出來，捧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那是一根小孩的股骨，細細的，表面光滑，還沒有完全發育成成年人的形狀。
他把它輕輕放在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轉身繼續清理下一片。
他把那些骨頭一具一具地從泥土裡起出來，儘量保持完整，散開了就按著形狀重新拼好放在一邊。
手背上被灌木枝條劃出幾道細長的白痕，有一道己經開始往外滲血珠子，他沒有管。
那個年輕工程兵早己站不住了。
他放下手裡的工具走到灌木叢邊緣蹲下來，用手扒開浮土。
扒著扒著，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截細小的弧形骨骼，像是一段嬰兒的肋骨。
他的手指在那截骨頭上方懸停了好一會兒，終於收回來，握成了拳頭，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碼放的骨架，又低下頭繼續挖。
那老兵從另一邊走過來，在方國棟身邊站定，沒有低頭看地上的東西，只是抬眼看著遠處那條灰黃色的公路。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聲音嘶啞：“方科長，我打過仗，見過死人。朝鮮戰場上，一個連打剩三個人的時候我也沒覺得什麼。可這個…我他孃的真看不下去。”
“誰他孃的不是呢！草他孃的小鬼子！”
太陽越升越高了。
山坡下傳來卡車發動機的低沉轟鳴聲，是工程兵們開始往車上搬那些從倉庫裡清理出來的武器裝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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