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
依舊如八年前，晁曦坐在同樣的椅子上，放著一堆討好他的小東西，二食堂的燻魚，美食街的燒烤還有一束花束。
粉紫色的玉蘭被修剪得舒展別緻，錯落點綴了些地伏和綠樹莓，綠色與紫色的撞色包裝好像要把早春春色一股腦都擠進花束裡。
太滿了，萬曔呼吸一滯，不自主後退了一步。
燻魚是晁曦覺得好吃一直帶給他吃的，說是很地道。他沒吃過地道的，也就無從判斷，當時只是覺得很甜，像晁曦的笑，像晁曦的橙花資訊素。
燒烤店的老闆很熱情，經常會給他們打折，所以學生時代經濟上不算富裕的兩人經常去。
玉蘭是他媽媽喜歡的花，花店買不到，每次回家的時候他就會提前買兩隻鮮切花把花養開一些帶回去。
或許真是他變了。
以前的零碎細節晁曦都記下了，捧到他面前時他卻心中毫無波瀾。
八年前他因為服藥導致資訊素等級降至B級接著又考博失利，一個人坐在琵琶湖邊時，是晁曦急忙結束專案趕過來看他的。
看到晁曦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等他，擁抱著看到晁曦眼角的紅血絲時，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人需要他的。鋪天蓋地的絕望裡也算找到了一絲生機，或者說給了自己一個活著的由頭。
晁曦晁曦，如同他的名字，在萬曔黑暗的人生中照進一束晨光，把他從絕望邊緣拉了回來。
“萬寶，你來了，快過來坐，先吃東西，都是你喜歡的。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晁曦抬起頭，眼角依舊佈滿紅血絲。利一已經從一個初創企業快要成為上市公司，但他的工作強度好像並沒有改變。
“我沒胃口，你吃吧。”萬曔坐到長凳的另一端，兩人之間隔了一個花束的距離。
晁曦拿起花束，遞過去。“喜歡嗎？我特意讓花店幫我養的，開得剛好。”
萬曔沒有接，看了眼花，然後又看向晁曦。“很漂亮。但是我今天來不是和你約會的，是想和你好好談談。”
晁曦收斂笑容，把花放回原位。“寶，別再鬧脾氣了好嗎？我知道你對我把沈教授辭退有意見，但我跟你解釋過原因的。沈教授年紀大了，好好休息安享晚年不也挺好嗎？而且工作歸工作，不該因為工作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是嗎？”
琵琶湖的水漫過他的口鼻，萬曔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在呼吸。他的手指嵌入掌心內，疼痛讓他一點點恢覆知覺。“抱歉，我做不到。既然你選擇讓我幫助你創業，那我們的工作和生活就沒辦法分得那麼清楚。新藥是老師的心血，他作為顧問前面鋪路做了那麼多事，馬上要上市了你把他辭退了。哪怕你覺得他年紀大了，很多想法跟不上，他也始終是資訊素研究的權威，作為顧問有很多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而且顧問沒有最終決策權，對最終走向起不了多大作用，你現在辭退他，是在給他的職業生涯抹黑，外面現在說什麼的都有。他的一生為科研事業已經貢獻得夠多了，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我只是做了一個公司決策者該做的事，辭退理由寫得很清楚，只是年齡原因，那些流言蜚語不是我傳的，變成現在的狀況不是我所願。況且他已經在同意書上簽字了，那是他本人的意願。我給的賠償金可不低，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因為你一句話重新聘用他。萬曔，你究竟在跟我犟什麼？為了一件板上釘釘的事，你和我鬧這個脾氣有什麼意義？”
“當初老師是我邀請加入專案的，我起碼要弄清楚真正原因。老師不講就算了，你也要瞞著我。”萬曔聽到自己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現在不是鬧脾氣，約你來這裡就是希望你還念著我們當初一起磕磕絆絆把利一搭建起來的那幾年。哪怕是把我當作你的工作夥伴在和我談，也不該是這樣的態度。沒有實質內容的會議就是在浪費時間，這個那你比我更清楚。我早就不是一個哄哄就好的小孩了，遇到你的時候就是個成年人。以前無關緊要的事，你哄著我也就接了，不是不生氣就是太喜歡你了捨不得生氣。可再沒脾氣的人，也有底線，你把我的這條線都快磨沒了怎麼就覺得我只是在和你鬧脾氣呢。”
萬曔頓了頓，像是在情緒邊緣勉強給自己踩了腳剎車。他的聲音有些抖：“晁曦，別拿你的資訊素壓制我，這個味道讓我噁心。”
晁曦第一次聽到萬曔對自己說這麼重的話，有些驚訝地抬眼去看撞上了萬曔漲紅的眼角，才慌忙收起資訊素。說噁心應該不是誇張，A級Alpha的資訊素壓制對於B級的Oga來說確實很要命，會產生生理性惡心。“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如果你覺得我的資訊素配不上你的，可以直接說，我可以走得很乾淨，不會讓你和你的公司有任何損失。不需要這麼一步步逼我，也不要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從兼任合規工作將部分工作重心轉移，到從業務中完全抽離以及把他請來的老師辭退，萬曔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在被慢慢抽走，那猶如脊柱的東西正在失去，等到最後他還剩下什麼呢？他想不到也不敢想。
他想要止住顫抖，可一想到自己的狼狽就越是止不住顫抖。
晁曦在釋放安撫資訊素，學生時期覺得香甜的資訊素味好像在失去高匹配度之後，漸漸變成了甜膩。
“我說了，不要釋放你的資訊，我不喜歡。我們斷乾淨點吧？趁現在，晁曦。”
趁現在還沒到兩廂生厭的時候，斷得體面點。或許多年後回憶起來不至於後悔這八年的相互陪伴。在哪裡開始的就在哪裡結束，也算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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