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表處理。」我說,「柏翰失約,由他付臨時照服。電話在紅色欄。」
「人家臨時哪來得及?」
「三天前確認過,今晚有人備援。」
母親沉默兩秒,忽然哭起來。「你現在有了制度,就不要媽媽了。」
這句話以前百試百靈。我會立刻趕去,再因自己不情願而羞愧。可我站在消毒水氣味裡,想到黃美玲畫出的紅圈,也想到外婆的偏好卡。
「我明天下班會去。今晚不是我的班。」
我掛掉電話,手仍在抖。下水後前十趟,我一直聽見不存在的鈴聲。游到第二十趟,呼吸終於跟著手臂規律起來。
上岸時,沒有未接來電。弟弟在群裡抱怨備援照服一晚很貴,母親回他「誰叫你答應又不來」。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叫我去補。
兩天後,弟弟又排夜班。
他提早到,卻把筆電帶進外婆房,說線上回客不影響照顧。十一點半,外婆需要如廁,他在群裡喊我遠端指導。
我只回照護手冊頁碼。
他打視訊來,鏡頭晃得厲害。「姊,她站不起來,我怕摔。」
「先不要拉。床頭調高,讓她坐穩,穿防滑鞋,再用移位帶。做不到就叫備援。」
「你不能過來一次?」
「不能。」
外婆在畫面裡敲敲床欄,指向掛在牆上的步驟圖。弟弟照著做,花了二十分鐘才完成。回到床邊時,他額頭全是汗。
「每天都這樣?」他問。
「不是每天一樣。這就是為什麼需要交班。」
凌晨兩點,外婆又醒。他這次沒有打給我,自己先讀紀錄,發現她白天水喝少,便照既定方式少量補水並觀察。隔天早上,他的襯衫皺得像揉過,客戶訊息堆了四十多則。
他後來告訴我,那一夜最難的不是換尿布,而是等待。外婆喝一口水要停很久,他總忍不住把杯子再往前送;外婆便閉嘴拒絕。他以為她鬧脾氣,翻手冊才知道要等她完成一次吞嚥。
「我一直覺得把事情快點做完就是幫忙。」他說。
「照顧不是你的進度。」
弟弟低頭看自己的手。「我帶客戶也這樣。一直講、一直催籤,以為替大家省時間。」
那次夜班沒有讓他瞬間變成完美照顧者,卻讓他第一次在別人的速度裡待了幾個小時。下一週,他在表上加了一欄「外婆今天想自己做什麼」,不再只記完成了哪些任務。
外婆第一天寫的是「梳頭」。弟弟拿梳子梳得亂七八糟,母親在旁邊嫌棄。外婆卻自己抓著鏡子,指揮他重來三次。
最後她的頭髮仍有一撮翹起,三個人都笑了。
我在門口拍了一張,但先問外婆要不要傳群組。她搖頭,我便只存進她自己的相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