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郗月漓肩頭推了一把,力道大的讓郗月漓那副孱弱的身板往後踉蹌了兩步,肩胛骨磕上門框。
赫連璟在她磕上去之前無聲地側了半步,用自己的肩頭墊了一下,磕碰的力道消在他肩上,旁人看不出。
郗月漓站穩之後,迎上拓跋烈俯視的目光,那雙眼在晨光裡清冽如墨玉,不躲不閃。
「攝政王殿下,」她開口,聲音清晰,「殿下方才說我是南邊來的野丫頭,那我想問殿下一件事,國師伏淵書案上那幅輿圖,殿下見過幾回?」
拓跋烈眉骨一抬,「那幅輿圖本王翻過三回,正面畫的是北朔大郢交界佈防圖,右上角一個紅圈,你想說什麼?」
「那殿下翻過背面嗎?」
拓跋烈頓了一下,他確實只翻過正面,北朔王庭人盡皆知國師的輿圖只畫一面,誰也不會想到去翻背面。
可他嘴角的冷笑只是僵了一瞬又重新掛上來,「你少故弄玄虛——」
「背面有畫。」郗月漓截斷他的話,「一條虛線往南延伸,盡頭畫了一片月牙形的水域,水面上有波紋。」
石坪上響起低低的騷動,左相的面色變了一下,猛地轉頭看向她。
「你胡說!」拓跋烈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截,「國師的輿圖從不畫背面,你從哪兒看來的?」
「攝政王自己翻開看看不就行了?」郗月漓的聲音穩穩地接住他那句質問,「那幅輿圖去翻到背面看看不就行了,看看我有沒有胡說一個字。」
拓跋烈僵在原地,四名侍衛在他身後面面相覷。
左相沉默了一息,然後朝廊下打了個手勢,內侍快步去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捧著一隻長木匣匆匆返回。
左相接過木匣開啟,抽出輿圖翻到背面,日光鋪上去,那極淡的墨線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紙面上,虛線。月牙形的水域。幾道細細的波紋,分毫不差。
石坪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左相緩緩合上輿圖放回木匣中,他轉身面對拓跋烈,聲音裡的分量沉了下去,「攝政王殿下,輿圖背面確有畫作,與郗姑娘所述完全一致。」
拓跋烈的嘴唇翕動了兩下,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你胡說”全堵在喉嚨口。
他身後的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變了臉色,方才還在低笑的人此刻全都收了聲,目光從郗月漓身上移到輿圖上又移回來。
郗月漓站在門框邊,肩胛骨還殘留著微微的鈍痛,可她站得筆直。
她面上平靜如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跳得有多快,她已經把所知道的能說的全都丟擲去了,此刻她手裡什麼也沒有了。
可拓跋烈不知道,左相不知道,滿朝文武都不知道。
他們只看見一個南邊來的少女站在晨光裡,輕描淡寫地說出了王庭內庫輿圖背面的秘密,而那個秘密連攝政王翻了三回都沒發現。
左相朝勤政殿的方向轉了一步,朝那扇緊閉的金漆大門拱手,「王上,郗姑娘所言之事實已驗證,輿圖背面確有畫作,與姑娘所述分毫不差。臣請王上——」
大門在這時候緩緩打開了,一名內侍站在高高的門檻內側,揚聲宣道:「王上召見,請郗姑娘單獨入殿。」
郗月漓攥緊袖子,邁開步子跨上了高臺的臺階。
赫連璟在她身後半步跟著,到了殿門口,他自動停住了,退到門柱旁重新垂下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