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引著郗月漓跨過高高的門檻,身後的金漆大門緩緩合攏。
殿內穹頂高聳,日光從高窗漏下來落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北朔王上坐在光柱盡頭的金漆御座上,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王袍,袖口收得比尋常北朔袍服窄了兩指。
“近前來。”王上的聲音年輕而微沉。
郗月漓走到御座前三步處站定,抬頭迎上那年輕的的面孔,她看了一眼那收窄的袖口,然後垂下眼,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分寸。
“王上的袖口,比尋常北朔袍服短了二指,這是國師伏淵親自替王上裁的,因為王上的衣裳是按女子的身形裁製的。”
御座上的呼吸驟然頓了一拍,整個勤政殿安靜得像一座空的石室,只有高窗漏下來的日光在緩慢地變換角度。
郗月漓頓了一下,聲音又輕了半分,「民女今日說的話,出了這扇門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民女只需要讓王上相信一件事……」
「伏淵在離開之前把這些秘密留給了民女,民女來找她,替她把沒做完的事做完。」
御座上沉默了很久,年輕的王上站了起來,走下高臺,在郗月漓面前站定。
日光從高窗傾瀉下來把她年輕的輪廓鍍成一道金色的邊,她看著郗月漓,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猶疑,最後她微微側過頭,朝殿門的方向掃了一眼。
「攝政王方才在外面推你了。」
王上轉過頭來,聲音拔高了半度,足夠讓殿門外石坪上那些等候的朝臣們聽清,「攝政王,進殿。」
金漆大門重新開啟,拓跋烈走進來的時候面色難看,可他還是垂手站定了。
王上站在御座前方,她看著拓跋烈,聲音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殿內殿外所有人的耳朵裡。
「攝政王,你方才在殿外對這位姑娘做了什麼?」
拓跋烈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臣……臣只是——」
王上打斷他,「她帶來了國師伏淵的線索,她是北朔的客人,你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她不敬,那就是對國師不敬,道歉。」
拓跋烈站在金漆御座前方,暗紅蟒袍的下襬在風裡紋絲不動,攥著腰間金扣的指節泛白。
可當著王上的面,當著殿外滿朝文武幾十雙眼睛,他最終動了,轉過身來面朝郗月漓,彎腰拱手,行了一禮。
「……本王方才失禮了。」那六個字從他喉嚨裡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含著咽不下去的硬刺。
郗月漓受了他那一禮,微微頷首,面上平靜如水,平靜得像一個手握全部底牌的人懶得跟對手較真。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那些方才還在竊笑的面孔此刻全都變了,像被人從臉上揭了一層皮,露出下面重新佈局的謹慎。
可郗月漓心裡清楚,三個線索她已經全部用完了。
她不知道輿圖背面的月牙形水域到底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那幅畫指向哪裡,不知道伏淵往南走了多遠。走去了哪裡。為什麼走,她甚至不知道伏淵長什麼樣子。
而站在她身後的滿朝文武,站在她對面的攝政王,站在高臺上俯視她的年輕王上,全都以為她知道的遠比說出來的多。
郗月漓垂下眼,把那份虛張聲勢壓進骨子裡,從現在開始,她要把這個全知的假象,撐到真正找到伏淵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