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帽還攏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面孔,赫連璟站在廂房門口看見她走進來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某種說不清的變化。
她走路的時候肩線比從前沉了半分,穩了半分。
赫連璟往前迎了兩步,在院門口站定,月光從簷角斜切下來落在她與他之間那一小方青磚地上,像一道銀白色的分界線。
他看著她的臉從兜帽的陰影中露出來,她的目光迎上他的時候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郗月漓從他身側徑直走過去的時候,連腳步都沒有停頓,黑袍的下襬擦過他靴尖前三寸的地面,帶起一陣裹著夜露涼意的風。
她推開了伏淵那間廂房的門,側身進去,門板在她身後合攏。
赫連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手掌還保持著方才伸手想攔住她的姿勢,可那姿勢在半空中懸了兩息便收了回去。
他垂下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門板的木紋上,過了很久才慢慢鬆開了攥緊的指節。
廂房內,伏淵聽見門響睜開了眼。
她看見走進來的人是郗月漓,她微微偏了偏頭,把枕邊那盞燭火往郗月漓的方向推了推,像在示意她坐近些。
郗月漓在炕沿邊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那層月光與燭火交織的淺金。
伏淵看著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還好嗎?」
郗月漓點頭,「感覺不錯。」
伏淵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一分,她看著郗月漓,目光裡有一種比方才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在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之後露出的那種又歡喜又悵然的神情。
「我撐不了太久了,」伏淵說,「你方才進門的時候看見他在門口等了,對吧?」
郗月漓沒有接話,可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伏淵把她的那一下收指看進了眼裡,她伸手握住郗月漓的手腕,指腹貼著她腕骨內側的脈搏,感受了那裡跳動的節律。
「去吧。」伏淵鬆開她的手腕,「外面有人等你。」
郗月漓在屋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走出了廂房,她看見赫連璟還站在原地。
他根本就沒動過,從她進去到現在,他一直站在廂房門外三步遠,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門上。
那雙向來疏離懶散的眼睛此刻沒有看別處,就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他往前走了半步:「你——」
「我累了。」郗月漓截斷了他的話,她偏了偏頭望向院牆外面的老槐樹,「我要去歇一下。伏淵的毒如何解,需要殿下多多費心了。」
她從他身側走過去,腳步比方才出來時快了半拍。
赫連璟站在原地沒有追,他看著她走進東廂那間騰出來的臨時歇腳的屋子,門板合攏的聲音在夜色裡輕輕響了一聲,然後整座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她經過的時候他差一點伸手去攥她袖口。那動作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被他壓住了。
夜風吹得簷角垂著的舊鈴鐺輕輕碰了一下銅壁,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赫連璟還站在那塊青磚上,看著東廂那扇合攏的門,慢慢地把伸出去又收回來的那隻手攏進了袖口裡,掌心有一層薄汗,是自己方才用力攥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