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前夜，沈知意獨坐燈下，忽聞窗外輕響，她心頭一跳，起身啟窗，只見庭中梨樹之下，立著一道黑影，那人似心有靈犀，轉身回眸，眉目疏朗，身形挺拔如修竹，眸中有光，藏得住千山萬水的故事；衣袂常染風霜，腰間折一佩劍。
他見沈知意望來，眉眼彎彎：“阿意。”
沈知意怔了一瞬， “二哥……”她輕聲喚道，嗓音微啞，“你怎麼在此處？”
沈知禮翻窗而入，動作輕盈如落葉，落地時竟未發出半點聲響。他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遞至沈知意麵前，眉眼含笑：“自然是來給你送禮的。我家小妹及笄，二哥豈能缺席？”
沈知意接過錦盒，指尖觸及盒面織錦，觸感細膩溫滑。
她輕輕揭開盒蓋，只見一隻羊脂玉鐲靜靜臥於紅絨襯底之上，玉質溫潤如凝脂，細膩無瑕，鐲身雕著纏枝芙蓉，花瓣層疊，枝葉纏繞，一派繁盛之象。月光灑落，那玉鐲泛起柔和的瑩光，竟比滿室燈火更亮幾分。
“這……”她抬眸望向二哥，滿眼驚詫。
沈知禮卻不容她推辭，執起她的手腕，親手將那玉鐲套入她的腕間。他的動作極輕極緩，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玉鐲入口微涼，觸及肌膚後卻漸漸溫熱起來，與體溫相融，彷彿天生便該在此處。
“大小剛剛好。”沈知禮低頭打量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我跑了三家玉鋪才尋到這隻，尺寸是按你幼時手腕制的，想不到如今戴著竟還合適。看來我家小妹雖大病一場，身量倒未曾消減。”
聽到“大病一場”，沈知意眼角微動，看來這府裡一首有人在與他聯絡，就不知那人是誰？……沈知意狀似不經意抬頭，極快掃過沈二哥神色，又不動聲色地低頭望向腕間那隻玉鐲。那玉鐲與她手上銀鐲交相輝映，溫潤生光，襯得她腕間肌膚愈發白皙瑩潤。
“二哥……”她抬眸望向他，“你此番回來，父親和大哥可知道？”
沈知禮聞言，眉梢微挑，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們若是知道，我還能這般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你窗前？”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兄長特有的縱容，“阿意莫要擔心，二哥自有分寸…..莫要小瞧了你二哥。” 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那你這些年……”沈知意欲言又止。
“……今日傍晚，我去看了母親。”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她精神很好，我在窗外站了許久，見她與幾個丫鬟圍坐做針線，說說笑笑，神態安然，本想看一眼就走，不想倒是被母親發現了。”他轉身走向窗邊，負手而立，望向庭中那株老梨樹。
沈知禮望著那株梨樹，目光有些恍惚：“母親院中那株老槐樹下，有一架鞦韆。那鞦韆我記得，是我幼時纏著父親做的。那時我調皮，整日上躥下跳，母親怕我摔著，便在院中架了這架鞦韆，讓我有處玩耍。後來我離家走了，那鞦韆便漸漸荒廢了。今日我去時，竟看見那鞦韆被重新油過，繩子也換了新的，板上還鋪了一塊軟墊。”
“小時候，每逢中秋，母親都會親手做桂花糕……”
沈知意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時候不早了。”沈知禮抬頭望了望天色，月光如銀，將他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清峻的輪廓。
“你大病初癒，不宜久坐耗神。早些歇息吧，明日的及笄禮才是正事。”
說罷，他翻身上了窗臺，回頭望了沈知意一眼，眉眼含笑：“阿意，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日二哥看著你，定要讓滿座賓客都瞧瞧，我沈知禮的妹妹，是何等的端莊秀雅。”
話音未落，他己縱身躍下，身形沒入夜色之中。沈知意快步走到窗前，只見庭中梨樹輕晃，月光下空無一人，彷彿方才那一幕不過是南柯一夢。
她低頭摩挲著腕間的玉鐲，觸手溫潤。她在窗前佇立良久，首至夜風漸涼，方才緩緩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榻上躺下。帳幔垂落，隔絕了滿室月光，也隔絕了庭中那株老梨樹的婆娑身影。
沈知禮自窗臺躍下，卻並未急於離去。他沿著迴廊緩步而行，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此處是沈家父母的居所，此刻己夜深人靜，院中靜悄悄的，唯有廊下掛著的一盞燈籠搖曳生光。沈知禮在院門外站了許久……
他垂下眼簾，喉頭微微發緊。
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他望著那盞燈籠，憶起了諸多幼時往事。
沈知禮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夜風吹動他的衣袂，腰間佩劍輕響。他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翻牆出了內院，又穿過幾條僻靜小巷，最終來到沈府後門外的一處客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