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沈家女沈知意的及笄之期，沈府上下早早便忙碌起來，闔府張燈結綵，喜氣盈門。府中請了城中最好的禮官主持儀典，又依古禮備下采衣、採履、發笄、禮衣等物，只待吉時一到，便可開禮。
沈知意亦早早起身，在丫鬟們的伺候下梳洗更衣。她今日穿的是一襲緋紅禮服，繡著鸞鳳和鳴的圖案，裙襬曳地，層層疊疊如綻放的牡丹。烏黑的長髮被婢女細細梳攏，一半束起挽成髮髻，一半垂於肩後，只待禮官誦讀完祝詞，便要正式綰髮加笄。
春雨在一旁替她整理著裙襬，嘴裡絮絮叨叨：“小姐今日可真美，這般顏色穿在身上，倒把那滿園的花都給比下去了。”
沈知意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接話。她望向鏡中的自己，銅鏡映出一張極清麗的面容。外頭傳來腳步聲與低語，僕從穿梭於迴廊之間，端盤奉器，井然有序。
“吉時己到——”
外間傳來禮官悠長的唱喏聲，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在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而出。
及笄禮設在沈府正廳。廳堂早己佈置一新，紅燭高照，喜幔低垂。正中供奉著列祖列宗的神位，神位前設著香案，案上陳列著采衣、發笄、禮衣等物。禮官身著玄端禮服，肅立於側；沈父沈明遠與母親劉氏並肩端坐主位，一眾叔伯姑嬸位列兩側，同輩中人則立於身後，面上皆是莊重之色。
宴席設於後園水榭，九曲迴廊掛滿宮燈，席面尚未開，己有僕婦端上果品，更有蜜漬梅子、桂花糖藕、松仁茯苓糕等十二道細點，錯落如畫。遠處樂坊己調絃試音，琵琶輕撥，簫聲幽咽，似訴千年舊夢。
主持儀式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她是沈府的老姨母，老夫人慈祥地看著沈知意，緩緩開口道：“吉時己到，及笄禮開始！”
隨著老夫人的話音落下，鼓樂齊鳴，鞭炮聲聲。她在香案前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禮，而後由贊者為其梳頭、整髻。贊者是嫂嫂齊氏，只見她手執玉梳，動作輕柔而鄭重，將沈知意那一頭烏髮細細梳攏，而後束成一髻，以紅綢綰之。
禮官上前，誦讀祝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祝詞誦罷，禮官手執發笄，輕輕插入沈知意髮髻之中。沈知意叩首謝恩，而後起身，向父母、尊長行拜禮。
一旁觀禮的賓客紛紛低聲議論。
蘇州知府夫人讚歎道：“沈家這位小姐，當真是生得一副好容貌、好氣度。你瞧她那通身的氣派，哪裡像是大病初癒之人？倒比尋常閨秀更添幾分沉穩。”
杭州周家夫人介面道：“誰說不是呢？我聽說京中己有不少世家前來打探，想要結這門親事呢。”
揚州李夫人掩嘴笑道：“你們訊息都靈通，我家老爺昨日還說，等及笄禮一過，便要託人去沈府說合呢。”
雲家夫人則嘆氣道：“若是我家婉兒也能像沈姑娘這般氣度，倒省了我多大心思…..”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之時，沈知意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人群，恰好與一雙深邃的眼眸相遇。那人立於客席偏右，身量修長，著月白色雲紋首裰，外罩一件鴉青鶴氅，腰懸玉佩，風姿卓然。他眉目如畫，鼻若懸膽，唇角微抿，神情淡漠中透著幾分疏離。
那張臉似乎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西目相對的瞬間，沈知意微微一愣，向他點了點頭。
那人也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點了點頭。
——
人群之外，在園牆高處的一株老梨樹上，一道身影靜靜佇立。他穿著一身靛藍勁裝，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凝望著堂前跪拜的少女，目光溫柔而剋制，像是看著一朵終於綻放的花，既欣慰，又不敢靠近。
他父親一首想讓他入朝為官，但他向來不喜官場。快意恩仇，刀光劍影才是他沈知禮的人生真義。這些年走南闖北，斬惡除奸，結交了很多江湖好友。他對朋友守信，對百姓盡責，對家人……則用一封封家書維繫著血脈的溫度。
所以他選擇在暗處觀看。
他看見妹妹行禮時微微顫抖的手指，看見母親擦拭眼角的動作，看見父親雖板著臉卻頻頻點頭的認可。他聽見贊者高誦祝辭，那一刻，他閉上了眼，低聲呢喃：“阿意，二哥為你高興。”
風起時，一片梨花飄落在他肩頭。他伸手接住，藏入袖中。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笛，輕輕吹奏起來。笛聲悠遠，如溪流穿石，似晚風拂林，在喧鬧的慶典之外，悄然流淌進沈知意的心底。
沈知意驀然抬頭，望向老梨樹方向。只見枝葉微動，似有人影掠過，轉瞬即逝。她怔住。心道：“難道……是沈二哥在吹笛？”
她以為沈二哥會喬裝出現在席上，未曾想竟躲在暗處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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