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說來話長，蕭某有一位相交多年的好友，乃是湘陽城中有名的醫師。蕭某常年在外闖蕩，刀劍之傷難免，這些年都是去他那裡醫治。他醫德高尚，醫術精湛，蕭某對他甚是敬重。”
“三個月前，蕭某收到好友來信，言說有事相約，讓蕭某趕往湘陽一見。蕭某不敢耽擱，日夜兼程趕到湘陽城。”蕭雲的聲音微微發澀，“可到了他那醫館，卻發現門窗緊閉，門口還貼著封條。蕭某心中大驚，西處打聽，這才知道——”
“有人舉報到衙門說他用錯了藥，醫死了人。”蕭雲咬牙切齒，“那縣衙的人不由分說便將他抓去，嚴刑拷打，逼他認罪。他受不住，只得認了。可那縣令竟還不肯罷休，硬說他欺騙朝廷，命人將他活活打死！”
屋中一時寂靜無聲，只有蕭雲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氣中迴盪。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更顯得他神色悲憤。
“他死後，他的妻兒去衙門喊冤，卻被亂棍打出。他的老母親聽聞噩耗，當夜便懸樑自盡了。”蕭雲的聲音沙啞，“等他妻子帶著孩子逃出城來，想要去州府告狀，卻在半路上被人截殺，屍骨無存。”
沈知意聽得心頭一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蕭某不甘心。”蕭雲繼續道，“蕭某想，那好友雖是醫者，卻並非愚鈍之人，怎會輕易用錯藥？其中必有蹊蹺。於是蕭某夜深人靜之時，翻牆進了好友的後院，在他房前那株老榕樹下挖了起來。”
“那是江湖中朋友間的約定。”蕭雲解釋道，“若是慘遭不測，便將緣由寫在信中，埋於樹下，等待友人來取。”
祁睿淵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果然，在那榕樹根旁一尺之處，蕭某挖到了一個鐵盒子。”蕭雲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雙手捧著遞向祁睿淵，“裡面有一封信，還有一本賬冊，請世子過目。”
祁睿淵接過，展開信紙細看。沈知意湊近了些，藉著燭光，也將那信上內容看得分明——
“信上說，兩年前，湘陽巡撫馮心彝派人找到他，要長期收購各類藥材。”蕭雲道，“一開始倒也尋常，都是些常用的傷藥、退熱藥之類。可後來，那馮巡撫要的藥材越來越古怪——治療瘟疫的、治療鼠疫的、治療各種疫症的藥材，他要得越來越多。”
“好友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他發現，每月送到巡撫府的藥材，進進出出，數目驚人。而且那些藥材，全是治療疫病之類的藥物。”蕭雲道，“他便想，這湘陽城近年來風調雨順，並無瘟疫發生，怎會有人特意收購這麼多疫病藥材？這裡頭怕是有大問題。”
沈知意聽到此處，她下意識地望向祁睿淵，卻見那人正垂眸看著信紙，神色不明。燭光下，他那張過分精緻的臉龐半明半暗，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好友生性謹慎，見事情不對，便將原本由小廝送藥的差事攬了過來，親自往巡撫府送藥。”蕭雲繼續道，“一個月前，他送完藥出來，無意間看到那些藥材竟被送進了巡撫的內院。他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發現，那些藥材全都送進了巡撫的房間。可等他等人離開後再去看時，那房間裡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蕭雲道，“他心中愈發不安，便想找個機會再探一探。誰知那天晚上，他剛潛入巡撫房中，便被人發現，只來得及倉皇逃出。”
“他料想自己己經暴露，當晚便寫好這封信和賬冊，埋在榕樹下，又寫信給蕭某，約我來湘陽一聚。”蕭雲的聲音低沉，“他本以為那馮巡撫會立刻動手除掉他，沒想到，那人竟還讓他繼續送藥。或許是覺得他還不知道太多，或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總之，他多活了些時日。”
“可他心中有愧，不願再替那馮巡撫做事，便尋了個由頭，拒絕了送藥的差事。”蕭雲道，“那馮巡撫怕是察覺他發現了什麼端倪，便設下毒計，誣陷他用錯了藥，將他屈打成招，活活打死。”
“好友死前，託人帶話給蕭某，讓蕭某務必小心。蕭某趕到湘陽時，好友己成了一抔黃土。”蕭雲眼眶微紅，“蕭某在那城中埋伏了三個月，終於找到機會，手刃了那馮心彝！”
“如今蕭某己是流亡之徒，但蕭某從不後悔。”蕭雲挺首了脊背，
他站起身來，朝著祁睿淵深深一揖，“草民雖是殺人兇手，卻絕不後悔。若重來一次，草民依然會手刃此賊！”
沈知意靜靜地聽完，沒有說話。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情緒。
治療瘟疫的、治療鼠疫的……這些藥材，若是要用來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祁睿淵翻看著那本賬冊，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過，神色愈發凝重。那賬冊上密密麻麻記載著藥材的名稱、數量、送貨日期，一筆筆觸目驚心。賬本上的進出記錄實在太過頻繁，遠遠超出了一個醫館正常經營的需求。
他將賬冊放在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敲在眾人心頭。
“若這賬本所言為真……”祁睿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馮心彝此人，恐怕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治療瘟疫的藥材，尋常人避之不及，唯有真正發生疫情之地才用得上。”祁睿淵眯起眼睛，眸中寒光乍現，“可湘陽城近兩年風調雨順，百姓康健，根本沒有疫情發生。他收購這麼多藥材作甚？”
“除非……”祁睿淵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要的不是藥材本身，而是這些藥材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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