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中燭火微搖，窗外的風裹著湘陽夏夜的潮熱，吹得紗簾輕輕鼓盪。
祁睿淵方才那句話落在屋裡，便如一顆石子投入靜湖，盪開層層漣漪。沈知意沒有接話，只垂著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的繡紋，一粒一粒，彷彿在數什麼。
蕭雲看了看祁睿淵，又看了看沈知意，終究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輕聲道：“沈姑娘，世子說得對。你之所以來益陽清風雅筑山莊，本就是因為我牽連了你。若非我遭人追殺，你也不會被捲入這些事裡。你原該在劉家安安靜靜地陪母親省親，而不是一個人住在山莊中。”
蕭雲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他一介江湖人，與朝堂之事本無瓜葛，卻因友人的冤案步步深陷，連累了無辜之人。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屋內安靜了許久，只聽得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蕭雲，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天幕。湘陽的夜空不像蘇州那樣溼潤朦朧，倒顯得疏朗遼遠，幾顆星子掛在黑緞似的天幕上，亮得有些寂寥。
江南。
江南的水汽、蘇州的弄堂、沈府院中那株老梨樹，沈家宗親、閨中好友……這些人，這些事，她放不下。
若真與馮心彝、與奕王有關，那她的家鄉、她認識的人，又有多少被矇在鼓裡？
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我知道世子是為我好。可江南是我的家，沈家宗族、我的好友，都在江南。三年前那場疫病……若真有人為禍，我不能袖手旁觀。”
祁睿淵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轉著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在等她繼續說下去。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等著。
沈知意抿了抿唇，像是在心中做著某種權衡。良久，她抬起頭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決意。
“我可以寫一封書信給在劉家的母親。”她看著祁睿淵，一字一句道，“我在信中說，山莊清幽雅緻，住得甚是舒服，想再多住些時日。我母親……她會肯的。”
蕭雲微微蹙眉：“沈夫人當真會應允？”
沈知意點了點頭：“母親此番回劉家省親，劉家宗親眾多，她自嫁入沈家後便少有回來。這次好不容易回來，忙於拜會各房長輩、走親訪友，還要見幾位多年未見的閨中舊友，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未必有時間專程來山莊看我。”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我會在信中寫明自己在山莊一切安好，城中近日查得嚴，城門盤查森嚴，蕭雲暫且還沒找到出城的機會，也會充當沈家護衛護我周全，讓母親不要擔心。”
祁睿淵聞言，挑了挑眉：“拿蕭雲當擋箭牌？”
沈知意麵色如常：“本就是權宜之計。況且我來湘陽之前，也己安排好隨行的沈家護衛，都是信得過的人，不會亂說話的。”
她說到此處，手指不自覺地將袖口的繡紋理了理，讓那幾朵歪斜的小花重新對齊。
祁睿淵看著她那副“我己經想好了，你別再勸”的模樣，心中既覺得好笑，又覺得無奈。
這姑娘，平日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泓不起波瀾的秋水，可一旦做了決定，便如山間溪流撞上了石壁，非但不回頭，反而愈發倔強地往前衝。
他長長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茶杯擱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罷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有幾分妥協的意味，“我讓周管家幫你送信。你只管寫，他會安排妥當。”
沈知意微微頷首，正欲道謝，卻聽他又補了一句：“不過，若是你母親當真來了山莊……”
他頓住，目光在燭光中閃爍了幾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沈知意一愣：“若母親來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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