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宵吟》第一百一十六章 隕滅(2)

作者:Rorela·13小時前

燈盞墜地,油脂瞬間潑濺開來,火苗“呼”地一下竄起,很快將連線宮燈的簾幔點燃,火焰沿著殿柱,向著穹頂瘋狂蔓延。

他就站在大殿中央,昂首傲立,一步沒退,等待著將自己成為烈焰中心的火引,焚燒待盡。

火勢越來越猛,濃煙滾滾,金色的火龍纏繞著樑柱,吞噬著屏風上的千里江山圖,將琉璃窗映照得如同白晝。

他緊緊閉上雙眼,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這時,殿門轟然被撞開,一股濃煙驀地撲面衝出,如同一股強勁的黑色旋風,將那群撞擊殿門計程車兵撲倒得仰面朝天,爾後連滾帶爬的向後掙扎著逃離。

殿外不遠處,傳來一聲戰馬的嘶鳴,由遠而近,一道浴血的身影縱身從馬上躍下,不顧一切地衝向議事殿!

“兄君——!”

一聲嘶啞到極致的吼聲,穿透了火焰的劈啪聲和所有一切的嘈雜,清晰地傳入了殿內。

殿內的人似乎聽見了,微微睜開了眼,隔著火簾他看見了那道他終究不知該愛還是該恨的身影,爾後滿目淚痕地緩緩倒下,跌進了這滔天巨浪般的火海中。

烈焰已徹底封住殿門,灼熱的氣浪將所有人都逼退開來,可還有一人怒視著火海,仍要向內奮力掙扎,“不——!!!”

就在他試圖強行衝過火牆,突然被身後的一個人死死抱住,“陛下,來不及了,一切都晚了!”

宵王扭頭一看,抱著自己的人正是居內年歲已高的太監總管魏公公,“瀛君交託老奴一定要等到陛下回來,其他人跑得跑,逃得逃,老奴不怕死,老奴哪都不會去,就是為了等陛下回來呀!陛下,瀛君託老奴給陛下帶的信還沒交給陛下,陛下不能有事啊!陛下——”

他還想掙扎卻見魏公公的苦苦哀求,只得無力地跪倒在地,倉墟劍“哐當”一聲掉落,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兄君的身影,一點點被金色的火焰徹底吞噬,卻無能為力,悲憤地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地上,指節破裂,鮮血淋漓。他仰起頭,對著被火光映成血紅的天穹,發出了泣血般的悲鳴。

此時幾聲驚雷,雨還沒來,雲層壓得更低了。

魏公公緩緩從袖裡掏出一封帛書,顫巍地遞到宵王面前,他接過帛書的手禁不住地抖,爾後顫抖著將帛書緩緩開啟。

“宵弟,為兄的命運終究不及你幸運。你一降世,便享盡萬千寵愛,集萬千榮光於一身;而為兄自出生起,卻連姓氏都成謎,身世飄搖如萍。正因如此,這些年來,兄君從未停止追尋真相,哪怕耗盡一生、賭上性命,也定要找到一個答案。兄君不僅要向父君證明,更要向全天下昭告:我才是名正言順的厲氏血脈,是註定一統江山的真命天子!

母妃臨終之前,曾緊緊握著兄君我的手,囑託務必護你周全。兄君應下了。誰知這一諾,竟成枷鎖;這一言,化作牢籠。那份承諾如鐵鐐銬在兄君心頭,將兄君我困於方寸囹圄,每每漏盡更深,兄君總在夢魘與清醒之間反覆掙扎,不得安寧。

不知從何時起,兄君漸漸察覺,即便自幼盡力護你,你卻始終一副高高在上之態,漠視眾生,冷情無慾。後來你什麼都有了,甚至坐擁天下,又何須旁人多餘的看顧?待兄君明白這一切,才恍然發覺自己原來一直活成了一個笑話,一個惹人恥跳的可憐丑角。或許從那刻起,兄君便開始對你起了厭惡之心,還要日日強扮關懷,兄君的心實在太累了。

直到父君將你送往二十一世紀醫治,兄君也暗自期盼,或許兄君的痛楚也能一同被治癒。於是兄君偷偷跟隨你,卻仍舊放不下護你的執念。為替你尋得匹配之心,兄君不惜沾染鮮血,引來無數麻煩。但兄君不懼,這些性命不過區區螻蟻,何足掛齒?若物件換作是個大人物呢?是否一切就會不同?於是兄君將目標鎖定為賀氏,賀穆琛“自願捐贈”的文書,便是兄君一手偽造的傑作。兄君此舉確實引來賀氏的注意和報覆,卻不料他的心,竟真與你相合——這莫非,也算是為兄送你的禮物?

待我們先後歸來,在范陽盧氏的庇護之下,兄君本有無數次機會取你性命,卻始終未下殺。兄君只願你自願退出王位之爭,即便用盡手段,在王位測試中佈滿陷阱,兄君仍留你一線生機。

有時候,兄君真羨慕你與皓童。你們二人,才更像血脈相連的親兄弟,而非兄君。兄君曾試圖挑撥你二人,卻引不起絲毫波瀾。那時兄君便知,你我兄弟二人,永遠不可能成為彼此交託信任的那個。

如今走到這一步,雖非兄君所願,卻也絕非兄君一人之過。這便是兄君為追尋一生答案所付出的代價——亦無怨!亦無悔!

天恩浩渺,福澤清淺,一切皆是天命。

而今,為兄終於能夠無愧於心,去見母妃了。”

宵王讀完了信,一把將帛書捏成團,緊緊攥於掌心,直至指節一寸寸褪去血色,最終無力地鬆開,帛書輕輕落地。

他緩緩抬眼,望向大殿滾滾濃煙,彷彿能穿透宮牆,看見那個與他正走向既定結局的人。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如同夢囈,是對著虛空,也是對著自己:“原來,兄君你也是我的答案,我追尋了千年,誤解了千年,鬥了千年,一切終於都水落石出了,你卻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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