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隕滅
雨還沒有來。
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死氣沈沈地扣在這片蒼嶺上。幾匹殘馬、幾面碎旗,零星地散落在四下各個角落。風裡裹著腥氣,不是新鮮的血,而是那種淤積了的、從腐爛內裡透出來的鐵鏽味,混著泥土被反覆踐踏碾壓後的濁臭。
一個人用手一點點翻開那些斷肢殘骸,動作遲緩,當視線終於落在那由人體堆砌的矮牆,他那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幾乎瞬間潰散。
滇隴道上只剩下一片死寂,和一種顏色,是單調的、絕望的灰。他直立起身,看著滿目瘡痍的蒼茫大地,突然有種很莫名的感覺。
這時,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是不是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他沒有轉身,也並沒作答,只是面無表情,痴痴的站著,久立而不語。
此人又從他身後走到他身前,一身黑衣,一襲黑紗遮面,不以真面目視人。他卻似乎已恭候他多時,對視上的目光熾烈灼灼,透過黑紗只達眼底。
“宵王陛下,還在猶豫什麼?這世間何其不堪,猶未見識足夠?長夜漫漫,喑嗚叱吒,黑暗籠罩才是常態,本就不會有黎明,你卻執於你手中那盞殘燈,以為會為你照亮前路?不!那隻會指引你墮入無盡的絕望與深淵。”
他依舊面無表情,平淡與冷漠的疏離間,曾幾何時他想讓自己像棵被狂風摧折卻依舊挺立的松,始終筆直地站著,身軀如鐵鑄般堅毅,不可撼動。現如今,他腳根就牢牢紮根在這片土地上,但不僅感受不到它的肥沃富饒,還佈滿了荊棘與裂痕,每一道裂痕間都像是有把利刃,深深刺進去。
而突然有一刻,他心中湧出了一道浮光,如月華清冷,卻依舊傾瀉萬里。你說黑暗是全部,可他確曾被這微光溫暖過輪廓,即便它只照出更多的影子,那片刻的暖意,也讓他無法親手扼殺任何一丁點有希望的可能。
無麵人見他踟躕,不作回應,又朝他向前走進了一步,手中突然多出個東西來,“還記不記得它?此陶乃是天地混沌初開時你捏起的一把土,看這滿布的裂痕,世人卻稱其為‘完美’。但你卻已捏得它太久,指尖盡是塵灰,不如將它重歸於原貌,打碎徒具其形的桎梏,讓萬物迴歸最初的泥土!”
宵王的目光聚焦在了這陶器上,忽爾變得迥然,似燎原星火,燃起了無麵人心中的竊喜。然而,就在他一轉身,發出了“砰”的一聲碎響,他抬手將無麵人手中的陶器一把掌扒落在地,爾後朝著不遠處的一匹馬飛奔過去,縱身一躍,打馬揚鞭,揚長而去。
“凡選擇必有代價!你會後悔的!”無麵人的怒吼聲在他身後迴盪,可他依舊沒有回頭。
望族居內,正在崩塌。
昔日固若金湯的綏城,此刻如同被撕開了口子,在沖天的火光與狼煙中搖搖欲墜。城內各條街巷已淪為血海,敵軍的鐵蹄如黑色的潮水,踏著守城將士的屍體,洶湧地擊破一道又一道宮門。
議事殿,這座由綏國曆代君主築造的皇權巔峰,如今像暴風雨中孤懸的危巢。殿外,是震耳欲聾的喧囂——兵刃的撞擊聲、宮人的哀嚎、敵軍瘋狂的歡呼與搜尋聲,匯成一片。宮裡的人死得死,逃得逃,一時間望族居內似人間煉獄,彷彿要將這方天地徹底吞噬。
殿內,卻死寂得落針可聞。
瀛君獨自坐在龍椅上,身後是千里江山圖的鎏金屏風,面前是一壺酒,一盞杯。
曾經,這裡冠蓋雲集,百官俯首,四海使節匍匐在地,山呼萬歲之聲能穿透雲霄。如今,巨大的殿柱投下猙獰的陰影,曾經映照過無數盛世華章的琉璃窗,此刻只映照出窗外那一片地獄般的火海。
空氣中瀰漫著枷楠香與血腥味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他端起那盞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殿外火光的映照下,晃動著血一般的光澤。他的心早被碾碎,手卻很穩,穩穩地將盞杯舉在空中,“朕……是千古罪人……”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撕裂般。
“不!不!不!”下一秒,他提起壺,倒出的酒一杯杯仰頭而進,邊喝邊圍著大殿轉圈,似瘋顛了般,跌跌撞撞,一時笑,一時哭,“孤沒錯!不是朕的錯!哈哈哈——都是你們,是你們,朕沒錯!哈哈哈——”
“轟——!”
議事殿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下一秒敵軍的山呼海嘯響起,夾雜著木槌撞擊殿門的聲響,一時間震得大殿搖搖欲墜。
他慘然一笑,將杯中最後一滴酒一飲而盡。酒盞落地,烈酒入喉,燒灼的是無盡的恨意與絕望。
最後,待眼中僅存的一點光芒也熄滅了,他便猛地伸出手,將兩側整齊擺放的宮燈全部推倒。
“哐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