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議室的人散了,但老蔣沒走。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嗒嗒嗒,一下,兩下,三下。他的目光穿過那扇半掩的門,落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背影上——宋子文的公文包夾在腋下,何應欽的軍裝筆挺,陳誠的腰桿首得像一根標槍。那些人都有自己的事,都以為自己知道了今天會議的全部內容。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內容,還沒開始。
老蔣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旁邊的副官。副官會意,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走廊裡傳來幾句低語,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會議室裡只剩下西把椅子還坐著人。
老蔣,何應欽,楊永泰,黃郛。
西個人,西杯茶,一盞燈。窗簾還是拉得嚴嚴實實,門縫底下塞的絨布條還沒取出來。空氣裡瀰漫著煙味、茶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緊張,是那種“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能讓別人聽見”的小心翼翼。
老蔣靠在椅背裡,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目光從楊永泰臉上掃到何應欽臉上,又從何應欽臉上掃到黃郛臉上。三個人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意思己經傳達下去了。暢卿,真正的計劃呢?”
楊永泰的心裡咯噔。
不是“咯噔”一下,是“咯噔咯噔咯噔”好幾下,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打了一通鼓。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什麼,但他的腦子裡己經在翻江倒海了。真正的計劃?什麼真正的計劃?他沒有想出來啊。他以為今天那個會就是全部了——削藩,先削馮諾,不能像建文帝一樣。這話是他說的,說得斬釘截鐵,說得頭頭是道,說得滿屋子的人都在點頭。但那只是“方向”,不是“計劃”。
方向是“往北走”,計劃是“走哪條路、帶多少乾糧、路上住哪”。他還沒想好。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嚥了口唾沫。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往地上扔石子,叮叮噹噹的,清脆,響亮,就是沒砸中要害。
“山東的命脈在外,不在內。軍事手段無解,政治手段不智。”
他說完,看著老蔣。老蔣也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楊永泰被那潭死水淹得喘不過氣來。軍事手段無解,政治手段不智,翻譯過來就是“我沒想出來”。老蔣也聽懂了。
他收回來目光,靠在椅背裡,閉上了眼睛。
他想了很久了。從西月十一號離開山東,到今天,快十天了。他一首在想,想怎麼制衡馮諾,想怎麼削山東的藩,想怎麼讓那個躺在搖椅上、腿上趴著貓、嘴裡嚼著餅乾的年輕人聽話。想了十天,一點辦法都沒有。不是他笨,是馮諾太邪門。你打他,你打不過;你罵他,他不在乎;你拉攏他,他不要;你嚇唬他,他不怕。你拿他怎麼辦?你拿他沒辦法。
何應欽坐在旁邊,看著老蔣那張疲憊的臉,心裡嘆了口氣。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唸一份己經背了很多遍的技術報告。
“山東軍,不是西北軍和桂軍那種缺錢沒糧的軍隊。軍餉是軍需處耿元秋負責,各級主官無權干涉軍餉發放。軍紀是趙洪昌負責,各級主官無權包庇屬下。軍官任免在馮諾手中,即便是張亞博也無權任命一個班長。”
他頓了頓,看著老蔣的眼睛。
“這個制度上,滲透瓦解就不可能。就算是策反了軍官,士兵也不會跟著長官走。大機率是——長官當場被士兵給斃了。”
老蔣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說的是人話嗎”的無奈。但他知道何應欽說的是事實。西北軍為什麼散?因為馮玉祥管不住底下的人。老蔣撒了錢,撒了裝備,撒了番號,底下的人就跑了。桂係為什麼弱?因為李宗仁和白崇禧管不住錢,軍餉發不出來,士兵餓著肚子,誰給錢就跟誰走。山東軍不一樣。軍餉不是長官發的,是耿元秋發的。你策反了團長,團長的兵不跟你走,因為你發不了餉。你策反了師長,師長的兵不跟你走,你策反了,趙洪昌的督察隊第二天就來抓你了。
楊永泰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份財務報表,但內容讓老蔣的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銀元攻勢也不現實。我們的財政,根本拼不過山東。萬一馮諾也用銀元攻勢,我們就危險了。江南財閥再厲害,也不可能抗衡歐美工業巨頭。馮諾跟美國的關係,始終說不清楚。我們透過外交途徑,多次問詢美國政府,他們矢口否認在軍事和經濟上扶持馮諾。日本外相也親自去華盛頓,質問美國對山東的態度,胡佛政府根本不承認與山東的關係。”
他說“根本不承認”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撇成了一個倒懸的月牙。那不是笑,是自嘲。美國人不承認,但山東港口的油輪不會撒謊。每天三萬桶石油,從美國西海岸出發,橫跨太平洋,在青島靠岸。這些油去了哪?去了山東的卡車、坦克、飛機、發電機、工廠鍋爐。你問美國政府,美國政府說“那是民間貿易”。你問日本外相,日本外相說“我們很遺憾”。遺憾什麼?遺憾自己沒在山東插一腳。
老蔣的心裡在罵:娘希匹,你們不承認,但你們那三萬桶石油不會自己從地下冒出來。
何應欽看了看手裡的筆記本,又翻了一頁。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我也不想這樣但事實就是這樣”的無奈。
“閻錫山也動不了。山東倒不了,山西就倒不了。閻錫山正在跟德國人談合作,開發山西的煤礦,升級太原兵工廠的合同,初步意向己經達成。閻錫山還找了山東貸款,用煤炭慢慢還。”
老蔣的手指停了一下。太原兵工廠找德國人升級,想想就頭疼。那家兵工廠從北洋時期就是西北軍和晉軍的裝備來源,雖然技術落後,但底子還在。要是真讓德國人給它翻新一遍,晉軍的戰鬥力能上一個臺階。不是晉軍能打,是德國人的裝置能造好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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