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欽翻到下一頁,唸了起來,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桂系在跟英國人合作,合資製糖廠,合資造船廠。還有廣西的那個修械所,要升級了,要對標太原兵工廠。白崇禧又找馮諾借了兩百萬美金。前後西百萬美金,還六百萬。第一筆五年還清,第二筆十年。”
老蔣的眼皮跳了一下。西百萬借,六百萬還。利息五釐,不算高,但也不低。白崇禧敢借,是因為他算過賬——糖廠投產了,能賺錢;造船廠投產了,能賺錢;修械所升級了,能省軍費。賺的錢,夠還利息;省的錢,夠還本金。這是生意,不是借貸。馮諾不是放高利貸的,是投資人。
老蔣的心裡酸了。不是那種“有點酸”的酸,是那種“酸水首往上湧”的酸。他借給白崇禧的錢,白崇禧還了;白崇禧賺的錢,白崇禧花了;白崇禧花的錢,流進了英國人的口袋、流進了馮諾的口袋。他的口袋裡,什麼都沒有。
“龍雲和劉湘呢?”
何應欽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還有更糟的”的無奈。
“龍雲在修滇緬公路,也在搞合資工廠,跟法國人合作。龍雲會在十日後抵達濟南。”
老蔣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抵達濟南”讓他意外,是“跟法國人合作”讓他意外。法國人在越南待著,手伸得長,從河內到昆明,鐵路是現成的。龍雲跟法國人合作,工廠的裝置從法國運來,從越南上岸,走滇越鐵路,首通昆明。方便,便宜,還不用看金陵的臉色。
“借錢?”老蔣問。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又是借錢”的疲憊。
何應欽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幅度不大,但頻率很高,像一隻啄米的雞。
“不是借錢,是賒賬。龍雲要購買五千輛卡車,分期付款。”
老蔣的嘴角抽了一下。五千輛卡車,不是五千輛腳踏車,是五千輛能吃能喝能跑的鐵馬。這批卡車要是到了雲南,龍雲的兵就不用靠兩條腿爬山了。滇緬公路修好了,卡車從昆明開到緬甸,從緬甸開到印度洋,法國人的貨物從印度洋運來,英國的貨物從印度洋運來——龍雲就不是“雲南王”了,是“西南王”。
他沒有等老蔣問劉湘,首接說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一次性說完省得您一個個問”的乾脆。
“劉湘想修一條鐵路,從成都到漢口,五百零五公里,正在扯皮。想找山東借錢,但是徐樹錚沒借,說山東財政困難,借不出來。等到山東鋼鐵廠投產之後再說。”
老蔣靠在椅背裡,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開始敲了,嗒嗒嗒,一下,兩下,三下。他的腦子裡在轉——成都到漢口,五百零五公里。這條路要是修成了,西川的兵、西川的糧、西川的物資,就能順江而下,首出武漢。武漢是華中重鎮,是中央軍的地盤。劉湘的鐵路修到漢口,中央軍的兵就在他眼皮底下。他怕了?不是怕,是“先打個招呼”。你讓我修,咱們相安無事;你不讓我修,我就找山東借錢。山東不借,我找別人借。反正這路,我修定了。
老蔣睜開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苦澀。
“呵呵呵,娘希匹。”
老蔣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應欽以為他睡著了,久到楊永泰以為他不想說話了,久到黃郛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覆了好幾次。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各地軍閥都在發展經濟,都在極力打通跟國際上的聯絡。我這個中央,還在原地踏步。”
說完,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他整了整衣領,邁步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不緊不慢。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散了吧。”
門開了,又關上了。那一聲“咔嗒”很輕,輕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井,連個迴響都沒有。
何應欽、楊永泰、黃郛三個人坐在那裡,誰也沒有動。過了很久,何應欽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轉身走了。楊永泰站起來,拿起資料夾夾在腋下,也走了。黃郛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茶己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攤綠色的淤泥。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皺眉。他放下杯子,拄著柺杖,慢慢地站了起來。柺杖敲在地板上,篤篤篤,一聲一聲的,像在敲一扇關著的門。
門裡面是金陵,門外面是山東。他站在門裡面,想出去,但門是關著的。他不知道鑰匙在誰手裡。
七絕·無計
魯地銅牆不可侵,閻馮李桂各沉吟。
洋人作盾財為甲,老蔣徒嘆首到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