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說了許多，見迎春只顧點頭，怕她不明其意，又道：“我問你，你元大姐姐在宮裡做女史，倘或有一天你們碰上了，她要尋你說話，或者叫你傳遞東西給家裡，你可要去？”
迎春抬起眼睛，回道：“嬤嬤們教導過，宮中尊卑有別，不準私相授受，女兒都知道的。”
見迎春確有長進，不同從前唯唯諾諾，毫無主張，賈赦滿意道：“不錯，嬤嬤們都是宮裡的老人，將你教的很好。”
朦朧的燭光中，賈赦那張縱情聲色的蒼白麵容上十分罕見地露出個慈愛的笑，迎春匆匆望一眼，復又垂下頭去。
在她兩世的印象裡，都從未見過父親這樣對她笑過，他對寶玉笑，對黛玉笑，對探春、惜春笑，就是不曾對自己這個女兒笑過。
在旁人的映襯下，她這個親生女兒，倒像個無關緊要的外人一樣。甫一見著這個笑，迎春心頭滋味莫名。
燭火爆起了燈花，賈赦沒了說話的興致，開始打起了哈欠。
“天色不早了，女兒就先回去了。”
“你去吧。”
辭了賈赦和邢夫人出來，迎春坐著小轎回了住處。
此刻的雪早就落了厚厚一層，迎春從轎子裡下來，便見院中己積了半指厚的雪花。
她踩著未掃的雪，一步步朝自己房中去，不過幾步的路，厚厚的鞋襪便己被深雪打溼。
及至進了暖融的內室，沾在鞋上的雪也洇溼了鞋面。瞬間那種冷溼的感覺便齊齊湧進了足底肌膚，令迎春微感不適。
繡橘見了，忙扶著迎春坐於榻上，又命人打了熱水來浣足。
“姑娘冬日裡易犯病，還是快換了鞋襪才好。”
等丫頭們收拾好，迎春光著足坐在榻上取暖。
司棋捧了一碗薑茶過來，“姑娘，冰天雪地的天氣，還是喝一碗熱湯來暖暖身子吧？”
炭火燒的足足的，方坐了一會兒，迎春額上便沁出細汗，她正覺得心頭髮熱，便搖了搖頭。
“在外頭吹風的是你們，你們快下去喝吧，不用管我，我此刻熱的受不住，你只叫人撿些炭火出來倒還好。”
見迎春臉上被燻出熱意，司棋道：“冬日天冷，恐冷了姑娘受不住，這才添了足足的炭，姑娘若是覺得熱，奴婢把窗子開啟一些便是了。”
說著話，司棋將窗子支起了一點縫隙，有清涼的雪氣湧入屋子裡，倒不燥熱了。
屋子裡的亮光透過窗子洩出去，照亮幾許夜景，司棋抬眼一瞧，外頭鵝毛般大的雪不知什麼時候竟停了。
她轉頭笑道：“姑娘，外頭的雪停了，明日天氣若好，可以在院中堆雪人呢。”
聽聞外頭停了雪，迎春不由趿了鞋去看。她心裡記得清楚，今日是月中，若是能出月亮……
為著那幾乎不可能的微弱希望，迎春趴在窗子邊去看，只見漆黑天幕上現出一點朦朧月影，似有云影徘徊，那月影時隱時現，只剩一團朦朧的黃光。
她洩氣道：“今日這般好的天，如何就突然變了，真是讓人生惱。”
繡橘知道姑娘有個觀月的習慣，每個月圓的晚上，她都要推開窗子瞧一瞧，見了明月懸空，便安安心心地睡覺。若是不見月亮，就唉聲嘆氣許久。
她笑了一笑道：“我聽莊子上的老人說過，雨雪天氣天上雲氣重，這才瞧不見星斗與月亮，只待大風颳過，吹散了那些雲，便能見著月亮和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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