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吹雪
寒意侵入身體，被深埋在雪地中的人一激靈，手指抽動，連帶著半截露在雪外的手臂因失溫而顫抖。
壓在少年身上的厚重積雪逐漸鬆動，半晌，清瘦的身形顫顫巍巍支起。他瞥見掌心結痂的傷口也不消停，半個身子陷在雪中，咳嗽聲不斷，巴掌大臉嗆出一點血色。
鼻頭和眼尾暈開潮溼的一片紅，他瑟縮著，不自覺攏了攏身上那件不屬於自己的寬大的斗篷——已經溼透了，毫無保暖的作用。
自四面八方襲來的寒風把他吹得身形搖晃，高高揚起的雪蓋住遠處的路，他迷茫地四處張望，所見也只是單調蒼白的雪原。
這場景太熟悉，風暴的強度卻與以往都要不同，像是驅逐外敵一樣把他整個人推著走。
他不耐煩了，勉強凝出斷斷續續的一股精神力，匯聚成漏風的一大張網兜住暴雪，才從白茫茫的雪景中找出一條模糊出口。積雪沒過膝蓋，他走進翻滾的風雪中，遠遠瞥見上雪地上零星綴著幾點黑色的痕跡。
看不清樣子，有點像是花，但哪有花是黑色的。
走近了才看見是手掌大小的方盒子，他拿起來晃了晃，用體溫化開外殼上凝著的冰雪。
一盤老式的錄音帶。
外殼上劃痕無數，他記得是放在書房收納箱裡最上層的那個。
收到的錄音帶太多，他倒也不是每個都能記住，記憶如此清晰是因為前陣子他把一箱子的錄音帶都翻出來聽，這盤壞掉了，被男人拿去修，修好了也忘記放回原位。
按下開關，錄音帶中條帶運動，一串窸窸索索的動靜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含著笑在叫他的名字。
“……季清覺。”
終於聽到一句完整的名字了，聲音卻戛然而止，季清覺晃晃錄音帶，不論是往前調還是往後撥都沒再聽到更多聲音。
收起這一盤，抬頭又見到了更多相同款式的錄音帶。
像是一條引人深入的小徑，蔓延成一條斷斷續續的曲線，通向看不清前路的風雪深處。
這一盤是電影音訊，那一盤是和朋友們酒後的合唱，季清覺一路走一路撿，聽了一盤就抱在懷裡。
他抱得手臂都要環不住，迎著雪走到這條回憶的盡頭，一個一個卡帶將他引向一處風最迅疾的地方。
不知道那是否是暴風雪的核心地帶，但數不清的，堆起半人高的錄音帶小山被吹得“哢噠”搖晃。
隔著幾米的距離，那些黑色的影子幾乎要被蓋住，季清覺楞楞地看著，膝蓋蹭過積雪艱難走近。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颳過，小山頂上的幾盤被吹走，捲入風暴之中，季清覺靠近的腳步加快，卻擋不住一卷一卷聲音被颳走的速度。
“……等一下！”
雪越下越大，迎面的寒風銳利如刀割，季清覺一張嘴便感覺整個肺部都能擠出雪水。
眨眼的時間，那座小山便被削去了大半，只留一層淺淺的底。
季清覺眼睛都睜不開了，又喊道，“我說等一下！”
不等無情的風暴收斂，季清覺咬著牙向前一撲，用身體和白色的斗篷蓋住身下零星幾盤錄影帶。他好似護食的幼獸一般清點著所剩無幾的記憶，卻在低頭的一瞬間驚詫。
每一個小小的盒子都向雪原更深處陷落，像是墜入了堆滿淤泥的沼澤，他潛身去撈，手心捧出來的只有結痂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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