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城郊破廟誘捕的計策敲定第二日,天公作美,白日里連日蕭瑟秋風驟然停歇,入夜後一輪滿月懸在墨色天穹,清輝如冰水傾瀉,鋪滿沈府層層遊廊。廊下雕欄是經年寒玉所制,月光落上去泛著一層冷白的薄光,四下寂靜無聲,唯有廊側幾株遲謝海棠還掛著零星殘瓣,晚風掠過便簌簌輕落,落在青石階上積起薄薄一層嫣紅碎影。
昨夜二人在書房徹夜謀劃收網布局,天光將亮時段杳才拖著疲憊身軀返回段府,沈硯心中牽掛,白日里處理完刑部積壓的走私案卷,便遣小廝遞了字條,邀段杳入夜來沈府廊下一敘,一是再核對一遍破廟埋伏所有細枝末節,二是心中藏了一樁關於段昭的陳年舊事,打算藉著月色慢慢說與少年知曉。
段杳收到字條時,剛替臥榻的柳氏煎好安神湯藥,將藥碗穩妥放在床頭矮几,又仔細叮囑老管家夜裡警醒些,若是母親有半分不適立刻遣人往沈府傳信,這才換上一身素色月白長衫,獨自沿著長街緩步走向沈府。今夜月色太過清亮,街巷行人稀少,沿途家家戶戶都熄了燈火,唯有沈府東側遊廊還點著兩盞羊角紗燈,暖黃微光混著月光,遙遙便能望見一道玄色挺拔身影靜立欄邊。
沈硯禾早已等候多時,手中握著一枚巴掌大的銀令牌,令牌邊角被常年摩挲磨得溫潤髮亮,是三年前段昭遠赴江南漕運之前,親手交到他手中的信物。當年二人一見如故,深覺戶部李嵩禍亂漕運、私通南洋乃是心腹大患,私下定下盟約,一人坐鎮江南蒐集底層走私賬冊,一人留守京城從刑部朝堂尋找突破口,若是一方遭遇不測,便憑這枚令牌互通全部隱秘線索。這些年他將令牌貼身藏在衣襟,每到夜深人靜、想起那位坦蕩兄長之時,便會取出來細細端詳,今夜終於尋到合適時機,要將其中埋藏的驚天秘密告知段杳。
聽見身後輕淺腳步聲,沈硯禾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緩步走近的段杳身上。少年衣衫單薄,月色透過衣料勾勒出清瘦肩背,連日奔波查案、周旋林啟,原本豐潤面頰又清瘦幾分,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連日操勞,可一雙眸子在月光下依舊澄澈乾淨,哪怕歷經家破人亡、人心詭詐,眼底也未曾染上半分陰翳,只是多了一層歷經滄桑的沈靜。
“夜裡風涼,怎不多披一件外衫?”沈硯禾話音放得極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不等段杳回話,已然解下自身玄色錦外袍,抬手輕輕搭在少年肩頭。錦料上還殘留著他身上獨有的龍涎淡香,寬大衣襬幾乎垂到段杳腳踝,瞬間隔絕了廊間浸骨的月夜寒氣。
段杳微微一怔,下意識抬手攥住肩頭衣料邊角,溫熱觸感順著布料蔓延至指尖,心底泛起一陣柔軟暖意。自家族蒙難之後,除了老管家盡心盡力照料起居,再無旁人這般細緻妥帖顧及他冷暖,沈硯禾每一處細微關懷,都不刻意張揚,卻總能精準戳中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垂眸輕聲道謝,並肩走到寒玉雕欄之側,一同倚靠在冰涼欄面上,整片廊道只有二人並肩兩道影子,被月光拉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沈硯禾抬手將那枚同心銀令牌攤在掌心,遞到段杳眼前,銀面映著滿地月色,鐫刻的“昭”“禾”二字清晰分明。“這是令兄三年前與我約定的信物,當年江南漕運春宴,我們徹夜長談,看穿李嵩借漕運走私軍械香料的全部圖謀,暗中定下攻守之約。”
段杳連忙垂眸看向令牌,指尖小心翼翼撫過凹凸的刻字紋路,指尖觸到冰涼銀器,腦海中瞬間浮現兄長在世時溫和模樣。從前兄長在家閒談,只提過京中有一位志同道合、深耕刑獄的沈家友人,卻從未細說二人私下盟約,原來兄長當年早已預判自身前路兇險,提前將後路託付給眼前之人,心底酸澀翻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薄水汽。
“當年兄長沉船,我只當是尋常水路意外,府中所有人都被官府給出的潦草勘驗文書矇在鼓裡,從未想過背後竟是人為滅口。”段杳聲音微微發顫,指尖依舊反覆摩挲令牌,彷彿透過冰冷銀面,能觸到兄長當年未盡的一腔抱負。
沈硯禾側過身,半邊身子微微靠向段杳,刻意將自己高大身影分出大半,替少年擋住迎面吹來的穿廊冷風,低聲拆解令牌內側藏著的隱秘暗記:“你看令牌內側這一行極小的漕運暗渠密語,是當年我與令兄一同定下的暗號,專門用來標記李嵩私藏贓銀、停靠走私漕船的隱秘渡口。當年段昭查到李買通水匪鑿沈漕船的鐵證,打算整理完整摺子遞入宮中,訊息不慎走漏,李嵩便先下手為強,製造沉船意外,斬除最大阻礙。”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在段杳心上,長久以來心底那點對兄長離世的僥倖幻想徹底破碎,原來三年的悲痛從來都不是天災,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蓄意謀殺。胸腔裡悲憤與無力交織,指尖攥緊銀令牌,指節泛白,周身微微發顫。
沈硯禾見他情緒激盪,沒有急著開口勸慰,只是安靜陪在身側,任由少年將滿心委屈與悲痛盡數壓在心底,等他呼吸稍稍平覆,才放緩語調,說起年少舊事,試圖緩和沈重氣氛:“當年令兄還同我說,你自幼痴迷蘭草,最愛西府海棠,每到暮春便蹲在花階侍弄草木,心思純粹,半點不懂朝堂傾軋。那時我還未曾有幸與你相見,只憑著令兄幾句描述,便暗自記下海棠與素心蘭這兩樣獨屬於你的事物。”
段杳聞言心頭一動,抬眼撞進沈硯禾深邃眼眸,月色落在他眼底,揉碎成細碎柔光,沒有平日審案時的冷冽寒芒,只剩獨屬於自己的溫和繾綣。他忽然想起暮春初見那日,廊下靜靜佇立的玄色身影,那人看他侍蘭的目光,原來從一開始便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深重在意,只是那時自己懵懂無知,只當是尋常世家間禮節性打量。
“初見那日落在我髮間的海棠花瓣,你一直妥善收著,是嗎?”段杳輕聲發問,語氣帶著一絲試探,那日沈硯禾袖擺拂落花瓣的畫面清晰印在腦海,後來雨夜馬車藏花、蘭譜夾瓣的細節此刻串聯在一起,心底那份日漸清晰的愛慕又濃烈幾分。
沈硯禾沒有絲毫遮掩,坦然頷首,抬手自貼身內袋取出那片乾燥嫣紅海棠,花瓣被妥善夾在薄絹之中,儲存得完整無損,歷經數月依舊能看清當年暮春的鮮活色澤。“自那日廊下一眼,這片花瓣便不曾離開我身側。十年間我日日周旋刑獄權謀,見盡世間陰私,唯有初見那一幕,是我心底唯一一點暖意。”
直白的心意沒有激烈告白,只是平淡一句陳述,卻裹挾了沈硯禾整整十年孤寂與那場猝不及防的一見鍾情。他揹負沈家滿門血海,十年心如寒冰,直到海棠階前撞見蹲身侍蘭的少年,冰封的心才裂開一道縫隙,這份情愫他隱忍數月,藉著月色與兄長的信物,終於敢吐露分毫。
段杳指尖輕輕接過那片海棠,薄絹襯著花瓣,心口擂鼓般劇烈跳動。從家破人亡四處碰壁、林啟虛偽挑撥、江南孤身涉險,到沈硯禾匿名贈銀、徹夜守榻、暗中派暗衛一路護持,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飛速流轉。最初只有感激與依靠,歷經無數險境、看透人心真假,如今這份依賴早已沈澱為刻骨銘心的愛慕,只是前路危機四伏,李嵩身居高位、林家虎視眈眈,二人尚且不能將心意宣之於眾,只能藏在月色、花瓣與銀令牌之間。
“我如今手裡握有父親漕運賬冊、江南劉賬房移交的南洋貿易文書,明日破廟收網,若是能拿到林啟派來打手的完整供詞,便能再多一重指向李、林兩家的人證。”段杳刻意壓下心底翻湧的情愫,主動轉回案情,強行將沈溺在溫柔心緒裡的自己拉回現實。他清楚兒女情長只能放在冤案昭雪之後,眼下最要緊的,是將所有奸邪繩之以法,告慰父兄亡魂。
沈硯禾見他強行收斂情緒,心底生出幾分憐惜,卻也順著他的話頭,重新梳理夜半埋伏全部細節:“三十名暗衛分三層隱匿,外圍密林十人封鎖所有逃路,廟內假山後十五人貼身埋伏,我親自守在廟側矮牆之後,一旦對方亮出兵刃,我會第一時間衝至你身前,絕不讓你受半點皮肉之苦。你只需要提著空木盒獨自入廟,不必與他們爭執拖延,只需假意順從,等候合圍訊號便可。”
二人細細核對埋伏方位、訊號手勢、抓捕之後審訊的核心問題,將林啟可能設下的後手、打手攜帶兵器的風險全部一一推演,杜絕任何疏漏。月光緩緩向西偏移,滿地海棠殘瓣被夜風捲得四處飄蕩,落在二人腳邊、肩頭,像一場無聲的見證,見證二人藏於心底、尚未言明的深情,也見證這場即將拉開帷幕的收網布局。
閒談之間,段杳無意間提及林啟數次假意登門、虛與委蛇的種種行徑,語氣裡滿是唏噓寒涼。年少相伴十餘年的情誼,終究抵不過權勢財利的誘惑,從最初雪中送炭的假象,到暗中封鎖商號、派人截殺、挑撥離間的真實算計,層層偽裝撕開之後,只剩赤裸裸的惡意。
沈硯禾聞言,指尖攥緊腰間和田玉佩,眼底掠過一絲冷冽寒意:“林啟不過是林家推出來的一枚棋子,真正的主謀是林侍郎與戶部李嵩,今夜破廟便是他自投羅網的第一步,只要抓獲這批打手,撬開口供,便能順藤摸瓜,挖出林侍郎與李嵩私下往來的全部證據。”
說罷,他抬手,一片新飄落的海棠殘瓣恰好落在段杳發頂,沈硯禾下意識抬手,指尖極輕地拂去那一點嫣紅,指尖擦過少年柔軟髮絲,溫熱觸感一瞬交融,二人皆是微微一滯,呼吸不約而同放輕。
短暫的貼近之後,沈硯禾率先收回手,剋制住想要將人擁入懷中的衝動,眼下風雨未平,所有溫柔都只能收斂剋制。“夜深露重,我遣小廝送你回段府,明日酉時我會親自到你家門口等候,一同前往城郊山道,提前半個時辰抵達埋伏地點,熟悉周遭地形。”
段杳輕輕點頭,將幹海棠小心翼翼收進自己貼身衣襟,與那枚段昭銀令牌放在一處,兩樣信物一柔一冷,分別承載初見心動與兄長遺願,皆是他此刻最珍重的物件。轉身踏上歸家小徑之時,頻頻回頭望向廊下玄色身影,月光將那人的輪廓刻在眼底,久久無法消散。
沈硯禾獨自倚靠寒玉欄杆,望著少年清瘦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指尖摩挲那枚段昭銀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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