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氏臥榻湯藥盡數選用人參、當歸、雪蓮等珍稀滋補藥材,一帖藥便耗費二兩紋銀,往日段府家底豐厚,這般開銷不值一提,可如今所有田產商號盡數查封,府中無半點進項,老管家外出打零工賺取的微薄銅錢,連半副湯藥都無力承擔。
那日林啟贈予的三百兩白銀,僅支付十日湯藥與門外零星欠款便消耗大半,剩餘銀兩寥寥無幾,撐不過三日藥資。段杳攥著藥鋪掌櫃寫下的新藥方,站在櫃檯前,指尖反覆摩挲泛黃紙頁,掌櫃報出的總價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他心口,眩暈感席捲而來,險些站立不穩。
他翻遍身上粗布長衫所有口袋,將零碎銅錢盡數倒在櫃檯,細細清點,加起來不足半兩,連一味當歸都買不起。
鋪掌櫃面色冷淡,見他衣衫破舊,無半分往日世家公子氣派,言語間暗含輕視:“段二公子,如今段府獲罪抄家,無銀兩便取不得藥材,小店也需週轉,恕我不能賒賬。”
段杳垂眸望著滿地零碎銅錢,心底酸澀絕望,萬般無奈之下,抬手取下母親出嫁時佩戴的赤金嵌珠鳳簪。這支簪是外祖母親手贈予柳氏的嫁妝,純金打造,鑲嵌七顆圓潤東珠,往日母親視若珍寶,輕易不肯佩戴,如今為救命湯藥,只能忍痛典當。
他雙手顫抖將金簪遞至掌櫃手中,掌櫃掂量金塊重量,粗略估算,只肯出價一兩五錢,壓價近乎一半。段杳心中萬般不捨,可望著榻上氣息微弱的母親,只能咬牙應允,接過微薄銀兩,匆匆配齊湯藥,快步趕回破敗段府。
守在床邊喂完湯藥,看著柳氏喝完藥沈沈昏睡,段杳獨自走入後院閒置儲物偏房,這間小屋堆放他十餘年珍藏私藏,皆是年少時一點點收集、視若性命的心愛物件。如今為湊齊藥資、償還府中零碎欠款,只能全數變賣,換取銀兩維持生計。
推開落滿灰塵木門,木箱、木架層層堆疊,灰塵在透過窗縫的日光裡漫天飛舞。段杳取來抹布,一點點擦拭箱面塵土,逐一開箱清點。
第一隻木箱存放前朝名家手抄《蘭譜》孤本,紙張泛黃,字跡清雅,是他十五歲時耗費百兩紋從古籍商行拍下,尋常世家千金求閱都被他婉拒;第二隻木匣放置父親束髮之年贈予的端硯,硯臺底部鐫刻父親親手書寫“筆耕不輟”四字,是父子二人珍貴念想;第三隻木箱收納當年與林啟各出二百五十兩,合力拍下的江南山水古畫,年少二人並肩觀賞畫作的畫面,還清晰印在腦海。
每一件藏品都承載著他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藏著雙親、兄長、摯友相伴的溫暖回憶,如今卻要盡數捨棄,換取幾副湯藥、幾袋粗糧。老管家端著一碗清水走入儲物小屋,看見滿地攤開的珍貴字畫古玩,渾濁雙眼瞬間蓄滿淚水,蒼老嗓音哽咽顫抖:“公子,這些都是你從小到大最珍視的物件,如今全都要變賣,如何捨得。”
段杳指尖輕輕撫過端硯底部鐫刻字跡,眼眶通紅溼潤,語氣卻異常堅定,無半分猶豫:“物件丟了,往後若有一日沈冤得雪,尚可重新尋覓;可爹孃只有一位,若是母親無藥可醫、父親困於天牢無人奔走,便再也尋不回來。比起家人安危,這些藏品不值一提。”
老管家長嘆一聲,抬手擦拭眼角淚水,不再多言,默默上前幫忙打包字畫卷軸,小心翼翼捆紮妥當。
次日天光微亮,段杳避開城東、城西繁華鬧市當鋪——那些當鋪掌櫃熟識京中世家子弟,若是撞見昔日段二公子變賣珍寶,免不了大肆宣揚,平添旁人嘲諷議論。
他專挑城南偏僻小巷無名小典當,分批攜帶藏品前往變賣,避免一次性拿出大批珍寶引人覬覦。
第一站是古籍典當鋪,他捧出前朝孤本《蘭譜》,掌櫃見是罪臣家屬藏品,刻意肆意壓價,傳世孤本只出價八兩紋銀,段杳滿心苦澀,卻別無選擇,只能忍痛交割。
第二處典當行處置端硯,掌櫃刻意挑出硯臺細微石紋瑕疵,貶低藏品價值,僅出價三兩;最讓他心如刀割的,是那幅與林啟合力拍下的江南山水古畫,當年二人合計五百兩紋才收入囊中,如今掌櫃輕飄飄丟擲五十兩低價,言語間滿是輕蔑。
走出字畫典當鋪,段杳後背緊緊抵住冰冷青磚牆,無人巷子裡無聲落淚,滾燙淚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滿是泥垢的粗布鞋面上。昔日鮮衣怒馬、隨手千金的世家二公子,如今為區區幾十兩紋銀受盡市井商人冷眼刁難,尊嚴被反覆磋磨。
落淚之際,腦海不由自主浮現沈硯禾的模樣。沈家壟斷南北鹽、香料整條商路,府中書房堆滿比這些藏品珍貴百倍的古籍玉器,坐擁無盡財富,永遠不必為幾兩碎銀折腰,不必受盡旁人冷眼。心底生出一絲微弱落差,卻無半分怨懟,只滿心期盼,能早日求得沈硯禾相助,查清父親冤案,擺脫這般舉步維艱的困境。
擦乾淚水,握緊手中變賣得來的零散銀兩,段杳快步趕回段府,先去藥鋪續買下半月湯藥,剩餘銀兩盡數交給老管家,用來償還門外小額債務、採購粗糧。
清點剩餘藏品,箱中僅剩幾件小型玉石擺件,變賣所得也撐不過十日開銷。官府公差三日前送來最後通牒,勒令三日內補齊父親所謂“貪墨贓款”五千兩白銀,若是到期無法足額上交,便將段杳抓捕入獄收押。
變賣全部私藏得來的銀兩相加,不足三百兩,與五千兩鉅額缺口相比,如同杯水車薪,絕望再次席捲全身。
深夜獨坐鋪滿殘蘭的西階,晚風裹挾梔子衰敗香氣吹來,段杳反覆回想三日前城郊茶舍沈硯禾那句隱晦兜底承諾,心中唯一齣路愈發清晰。變賣藏品只能短暫緩解燃眉之急,想要徹底補齊贓款、洗清父親冤屈,唯有登門沈府,向那位看似冷漠、實則數次體恤自己的沈公子求助。
只是一想到如今自身落魄狼狽,滿身塵埃,與那日登門贈蘭時體面模樣判若兩人,心底便生出幾分侷促自卑,遲遲難以下定決心。
一想到天牢之中受盡酷刑的父親、臥榻奄奄一息的母親,所有羞怯盡數拋卻,第二日一早,他便整理身上尚且整潔一點的粗布衣衫,打算前往沈府登門求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