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段杳在江都街巷四處輾轉尋訪線索、接連碰壁的訊息，早已透過沈硯禾安插在運河沿線暗衛，一字不差傳回京城沈府。
沈硯禾收到密報之時，指尖猛地收緊，滿心皆是擔憂。
少年孤身遠赴江南，無護衛、無令牌，林啟又早已安排人手封鎖整座段記商號，一旦被林家護衛察覺他在搜尋賬冊，極有可能遭遇拘禁、傷人等危險。他即刻寫下密信，快馬加急送往江都暗衛據點，吩咐當地暗衛暗中貼身保護段杳，不可暴露身份，同時尋訪當年段記忠心老掌櫃，設法尋出被轉移的原始海外貿易賬冊。
此刻段杳收拾簡單行囊，已然心灰意冷，準備第二日一早搭乘商船返程京城。
黃昏時分，他獨自走在城郊僻靜無人小巷，打算尋一間廉價客棧暫住一晚，次日登船。一名身著粗布短打少年快步從巷尾追上他，左右反覆張望確認無跟蹤之人，才壓低聲音開口自報身份：“小人阿福，從前是段記商號學徒，老掌櫃知曉二公子來江都尋舊賬，特意派小人在此等候，隨我往城郊小院一敘，有要緊物件交付於您。”
段杳心頭一震，連忙跟上阿福的腳步，二人七拐八繞穿過數條偏僻窄巷，抵達城郊一處無人居住的農家小院。院內隱著一位鬚髮花白老者，正是當年輔佐段昭打理海外商貿的劉老賬房，見到段杳進門，老者眼眶瞬間泛紅，快步上前行禮。
劉賬房拉著段杳坐在石凳上，緩緩道出前因後果：早在林啟串通官府查封段記商號之前，他便察覺林家頻頻派人暗中搜查庫房，預感到對方意圖銷燬貿易證物，連夜帶著數名家丁，將全套原版海外貿易賬冊、南洋商戶蓋章往來信函、軍械走私側面證詞用油布多層密封，悄悄轉移至這座隱蔽小院藏匿，躲過林家多輪搜查。
說完，老者起身從地窖搬出一隻沈重鐵皮包裹，層層拆開油布，厚厚一疊完整賬簿、密封信函整齊擺放。
劉賬房面色凝重，低聲提醒：“林家下人隔三差五便會在整條街巷巡查，四處打探賬冊下落，林啟此番目的便是毀掉所有能指控李、林兩家走私的物證，若是這批文書落入他們手中，段家冤案便永無翻案之日。”
段杳雙手緊緊抱住鐵皮包裹，指尖微微顫抖，連日南下奔波的絕望一掃而空，柳暗花明的狂喜湧上心頭。同時，林啟多年偽裝的假面徹底在他心底撕碎。
年少相伴、雪中送炭全是偽裝，一切溫情都是算計鋪墊，林家依附李嵩牟利，為銷燬證據不惜封鎖自家商號，昔日摯友早已淪為構陷自家的幫兇。
他鄭重向劉老賬房、學徒阿福躬身道謝，將全套證物貼身藏在最內層衣袍，一刻不敢耽擱，當夜便搭乘最快漕船星夜兼程趕回京城。
返程漫長水路之上，段杳獨坐船艙，反覆梳理從初識林啟到江都識破陰謀的全部細節，往日那些溫柔關切、慷慨贈銀全部化作精心設計的圈套，心底僅剩無盡寒涼唏噓。
與此同時，腦海中沈硯禾的身影愈發清晰。從海棠初見、匿名填補贓銀、徹夜照料高熱的自己，到源源不斷輸送刑部隱秘卷宗、暗中安排暗衛保護，所有付出全部坦蕩純粹，從未暗藏半分算計利用。
一路絕境獨行的對比之下，那份長久以來的感激、信賴徹底發酵，心底生出朦朧柔軟的好感，這是段杳真正動心的開端。從前只將沈硯禾視作救命靠山，如今歷經世事，看清人心善惡，才明白那份默默兜底的溫柔何其難得。
船抵京城碼頭，天色已晚，段杳來不及休整，抱著全套江南證物直奔沈府，迫切想要與沈硯禾一同梳理線索，聯手製定對付李、林二人的對策。踏入沈府書房那一刻，看見沈硯禾正伏案翻閱江南暗衛傳來的密報，上面清晰記錄自己在江都所有行蹤，少年瞬間明白，自他南下那日起，沈硯禾便一直暗中派人護持，從未放任他孤身身陷險境。
沈硯禾抬眼看見滿身風塵、眼底帶著疲憊卻抱著厚厚證物的段杳，連忙起身上前，主動接過沈重鐵皮包裹，命下人送上熱茶與點心，輕聲詢問一路南下遭遇的所有兇險。
段杳毫無保留，將城西貨棧碰壁、江都商號被封、偶遇阿福與劉賬房、識破林啟陰謀一事全盤托出，語氣裡滿是釋然與憤慨。
沈硯禾靜靜聽完，眼底冷意層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溫和寬慰，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肩頭：“如今拿到完整江南貿易證物，加上你家中漕運賬冊，兩條線索相互印證，李嵩走私鐵證已然齊備，林啟的臥底身份也徹底坐實，往後不必再被昔日情誼牽絆。”
燭火映照二人並肩的身影，桌上堆滿南北兩套完整賬冊，一樁橫跨數年的走私巨案，終於拼湊出完整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