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烏木馬車沿著城郊凹凸土路緩慢前行,城內萬家燈火盡數被厚重暮色隔絕在外,沿途村落零星燭火稀疏暗淡,越往十里坡方向行進,周遭人煙越發稀少,道旁荒草瘋長,兩側古樹枝椏交錯,如同猙獰黑影橫亙半空,晚風穿過枝杈發出嗚嗚呼嘯,襯得整片荒嶺陰森冷寂。
車廂內未點明火,僅藉著車窗縫隙漏進的微弱月光勉強看清彼此輪廓。段杳靠在車廂側壁,指尖依舊反覆把玩那枚蘭紋護身軟玉,心底雖清楚暗衛已佈下層層埋伏,可一想到荒園手持利刃的林傢俬兵,難免生出一絲潛藏忐忑。
他自幼長於世家宅院,出入皆是平整石板長街,從未踏足這般荒僻兇險山林,更不曾直面持刀惡徒,可一抬眼看見身側沈硯禾挺拔側影,心底所有不安便瞬間消散大半。
沈硯禾察覺到他細微的緊繃姿態,微微側身向少年靠近幾分,寬闊肩頭與段杳輕輕相貼,隔絕車廂內漫入的夜風涼意,低聲放緩語調閒談蘭草瑣事,刻意避開荒園、抓捕、廝殺等兇險話題,舒緩緊繃心緒:“待此案了結,我們重新修整你西院海棠花田,依照你所言增設芭蕉水景,再開闢一片專門培育南洋蘭的花房,往後不必再奔波查案,日日守著草木閒度時日。”
提及海棠與蘭草,段杳眼底緊繃線條緩緩柔和,唇角勾起一點淺淡笑意,輕聲搭話,與他細數不同土質適配的蘭種、四季澆水分寸,細碎草木閒談沖淡前路暗藏的殺機,狹小車廂裡漫開一層安穩柔和的氛圍。
馬車行至十里坡山腳便穩穩停駐,再往前無通車土路,餘下山路只能徒步穿行。喬裝車伕掀開厚重油布車簾,遞上兩頂遮面粗布帷帽,帽簷寬大,可遮擋大半面容,避免被荒園看守遠遠瞥見樣貌暴露身份。
沈硯禾率先下車,回身伸出手穩穩扶段杳落地,掌心牢牢托住少年小臂,防止腳下凹凸土路打滑摔倒。
山腳雜草長得及膝,鋒利枯草根隨處可見,沈硯禾主動走在外側,將段杳護在內側平坦小徑,一路抬手撥開橫斜尖銳枝椏,所有帶刺野枝盡數被他擋開,不讓半分劃傷蹭到少年肌膚。山路蜿蜒向上,坡度時陡緩,遇上陡峭土坡,他便側身伸手,牢牢牽住段杳手腕,穩步借力攙扶向上攀爬,二人指尖自下車後便不曾分開,溫熱觸感緊緊相連,成為黑暗山路里唯一安穩依靠。
行至中途,一道淺溪橫亙山路中央,溪水是連日秋雨匯聚而成,冰涼刺骨,溪底碎石溼滑極易失足。沈硯禾駐足低頭掃視整條溪流,尋出幾塊凸起平整青石,一步一塊率先踏穩,隨後回身側身,雙臂微微張開,輕聲道:“過來,我扶你,莫踩滑碎石落入冷水。”
段抬步緩緩向他靠近,一隻手完全交託在沈硯禾掌心,藉著對方支撐平穩踩上青石。
溪水漫過石塊邊緣,浸溼二人鞋尖,刺骨寒意順著鞋面蔓延,沈硯禾刻意將段杳護在溪水淺處,自己半邊腳掌浸在冰涼水流之中,全然不曾在意。渡溪之後,二人尋到一處乾淨青石短暫歇息,沈硯禾低頭看向少年溼透鞋尖,從隨身布包取出乾燥粗布帕,俯身蹲下身,輕輕擦拭段杳鞋面水漬,動作細緻溫柔,全然不顧自己雙腳早已溼透發涼。
段杳垂眸望著他垂落的黑髮,心口一陣發燙,低聲道:“不必這般費心,我自己擦拭便可。”
“山路還有大半,溼鞋走久極易凍傷雙腳,耽誤潛入時機。”沈硯禾頭也未抬,指尖仔細擦去碎石泥土,待鞋面大半乾爽,才收起布帕重新起身,再度牽起段杳的手繼續向荒園行進。
林間夜色愈發濃重,月光被層層濃密樹冠遮擋,僅有零星碎光灑落地面,視野昏暗難辨前路。沈硯禾從懷中取出一枚極小夜光琉璃珠,握在二人相握的掌心之間,淡青微光堪堪照亮腳下半步路途,不至於完全陷入漆黑。沿途偶爾傳來野獸低嚎、夜鳥撲翅聲響,段杳下意識微微往沈硯禾身側靠攏,肩頭緊緊貼上對方臂膀,沒有半分刻意疏離。沈硯禾察覺到少年細微依賴,手臂不動聲色微微收緊,將人更穩妥護在身側,周身獨有的龍涎淡香層層包裹住段杳,隔絕山林陰冷與未知恐懼。
一路緩步穿行,二人低聲閒聊,從家中墨蘭養護聊到江南偶遇的奇花,偶爾提及暮春初見西府海棠,段杳想起那日落在髮間的嫣紅花瓣,心底情愫悄然翻湧。
彼時他只當沈硯禾是可靠長輩、求助靠山,歷經城郊破廟捨身相護、多日夜夜相伴查案、此刻荒山並肩夜行,那份感激與依賴早已沈澱為刻骨銘心的愛慕,只是眼下冤案未平,危機四伏,二人皆默契將心意深藏心底,只借並肩相伴的距離傳遞溫柔。
約莫兩柱香時辰,遠遠透過林木縫隙望見荒園殘破圍牆,牆內零星油燈微弱晃動,正是林家看守輪班值守的燈火。沈硯禾抬手示意段杳停下腳步,二人蹲身藏在茂密灌木叢後,藉著琉璃微光對照佈防圖確認方位,西側破損矮牆就在前方三丈之外,牆外野蒿叢生,完美遮蔽身形。
“此刻恰好是換崗空檔,園內看守大半前往主屋更換吃食,西側僅留一名家丁看守,我們趁空隙翻牆潛入,直奔正中主屋尋海狗子,找到人證拿到密信立刻原路撤退,一旦察覺異動,第一時間捏碎護身玉。”沈硯禾壓低聲音,氣息輕輕拂過段杳耳畔,溫熱觸感讓少年耳尖微微泛紅。
段杳鄭重點頭,將腰間短刃調整至順手位置,掌心牢牢攥緊那枚蘭紋軟玉,眼底褪去一路趕路的鬆弛,覆上一層凝重堅定。沈硯禾先起身撥開身前蒿草,確認牆外無看守巡視,再回身伸手,穩穩托住段杳手肘,借力助他率先翻過矮牆,自己緊隨其後輕巧躍入園內,落地無聲,未發出半點響動驚動屋內家丁。
荒園院內遍地枯枝敗葉,荒草鋪滿青石板路,幾間偏房門窗破損,唯有正中主屋門窗嚴實,窗紙透出昏黃油燈光亮,隱約能聽見屋內男子虛弱咳嗽聲,想來便是身受重傷、被軟禁的通譯海狗子。
二人貓腰貼著牆角陰影緩步向主屋挪動,每一步都輕緩落地,避開枯枝防止踩踏發出聲響,沈硯禾始終走在段杳前方半步,身形完全擋在少年身前,但凡前方出現人影輪廓,便第一時間將人按進牆角陰影藏匿。
離主屋房門僅剩數步距離之時,東側偏房忽然傳來家丁說笑的腳步聲,兩名看守手持短棍結伴朝主屋走來,眼看就要撞見二人藏身角落。沈硯禾反應極快,一把將段杳死死按入牆根厚重雜草堆,自己側身擋在外側,後背緊貼冰冷牆面,屏住呼吸靜待兩名家丁說笑走過,直至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偏房方向,才鬆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拍掉段杳肩頭雜草,指尖擦過少年耳尖,低聲安撫:“無事,不必驚慌。”
段杳仰頭望向他,月光透過窗紙縫隙落在沈硯禾下頜,眼底滿是全然信賴,無論前路有多少突發險境,只要身旁這人相伴,他便無懼所有刀斧與算計。二人相視一眼,無聲達成默契,緩步靠近主屋木門,指尖輕推門板,門軸年久失修,僅發出一絲極細微吱呀聲響,悄無聲息踏入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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