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裡棠音》第23章 主屋屋內空氣渾濁不堪(1)

作者:盈果·5小時前

第23章

主屋屋內空氣渾濁不堪,草藥苦澀、黴爛木頭、陳年塵土三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屋內陳設簡陋破敗,一張殘缺木板床靠內牆擺放,床板鋪著薄薄一層發黑稻草,床榻之上蜷縮一名中年男子,右腿層層纏繞滲血粗布繃帶,雙腿無力伸直,只能半倚著冰冷牆壁,臉色蠟黃枯槁,顴骨高高凸起,雙目佈滿惶恐紅血絲,正是沈硯禾與段杳追查數月的關鍵人證——南洋通譯海狗子。

聽見木門輕微響動,海狗子渾身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獵物,身體拼命往床角縮去,雙臂交叉擋在胸前,眼底盛滿極致恐懼,嘴唇不停哆嗦,連完整字句都說不出來,口中反覆低喃:“別殺我……李大人吩咐的事我全都照做了,我沒有洩露半分密信,求諸位手下留情……”

他早已被林家看守日夜恐嚇,但凡有外人踏入這間小屋,第一反應便是李嵩、林家派來滅口的殺手,心中認定自己今日必死無疑,渾身控制不住劇烈發抖,重傷的右腿稍一挪動,便傳來撕裂般劇痛,痛得他悶哼出聲,額間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段杳見他這般絕望惶恐的模樣,心底生出幾分惻隱,放緩腳步,刻意放輕所有動作,抬手示意身側沈硯禾不必上前威懾,獨自緩步朝床榻走去,嗓音壓得輕柔溫和,不帶半分凌厲壓迫:“你不必害怕,我們並非林家、李嵩手下,今日前來,是要查清江南漕運走私、謀害段昭的全部真相,只要你如實供述所有內情,交出雙方交易密信,我們會護你安全離開此地,送你去往無人知曉的僻靜村落,林家再也尋不到你的蹤跡。”

海狗子依舊不敢全然相信,眼底警惕絲毫未減,死死盯著緩步靠近的段杳,目光落在少年一身黑色夜行勁裝,又飛快掃過立於門口身形挺拔的沈硯禾,渾身緊繃不敢放鬆。

沈硯靜立在房門內側半步位置,將段杳護在遠離床榻刺鼻藥味的乾淨區域,周身凜冽氣場盡數收斂,不施加半分威壓,只安靜等候少年安撫人證,目光落在段杳柔和側顏時,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細碎寵溺。

段杳知曉海常年往返南洋,通曉數句南洋土著方言,恰好自己年少時隨兄長段昭接觸過南洋商戶,習得幾句簡單鄉音,當下用軟糯南洋土話輕聲安撫,說起南洋海邊村落、漁市尋常光景,提及遠離中原便能安穩度日,不必再受李、林兩家脅迫。熟悉故土話語傳入海狗子耳中,他緊繃的肩背緩緩鬆弛幾分,眼底濃烈恐懼褪去大半,不再像方才那般歇斯底里地瑟縮躲閃。

“當年我不過是南洋往來的普通船商,被李嵩手下強行擄來京城,逼迫充當走私中間人,若是不肯配合,便要屠戮我遠在南洋的妻兒老小。”海狗子聲音沙啞破碎,淚水順著枯瘦面頰滑落,“每年春夏兩季,我都要往返南洋與中原,把硫磺、鍛造軍械的精鐵藏在香料漕船夾層,送入李嵩與林家掌控的倉庫,雙方銀錢交割、走私契約全由我經手,密信一式兩份,一份留給李府管家,一份我自己藏在城外錢莊暗格之中。三年前段副使段昭扣押夾帶軍械漕船,執意要上書彈劾,李嵩立刻命林侍郎買通水匪鑿沈漕船,那段沉船的詳細謀劃,我全程知曉全部細節。”

段杳靜靜立於床前,仔細傾聽每一句關鍵證詞,抬手從懷中取出空白紙卷與炭筆,蹲下身將所有字句逐一記錄,字跡工整清晰,不漏分毫關鍵線索。

沈硯禾始終靜立門邊看守,目光時不時掃向屋外庭院,提防林家看守折返,一旦聽見遠處腳步聲,便立刻低聲提醒段杳暫時停筆,藏匿紙筆等候危機過去。

待海狗子情緒稍稍平穩,段杳輕聲追問錢莊地址、暗格開啟暗號、存放密信的匣子樣式,海狗子一一清晰作答,將城外匯通錢莊西側第三間密室、黃銅鎖刻有的“嵩”字標記全盤托出,還補充道:“林啟每隔三日便會派人前來問話,核查我是否守口如瓶,若是我流露半分異動,他們便會打斷我另一條腿,前些時日我試圖偷偷傳遞訊息出去,被看守發現,便是如今這般重傷模樣。”

提及腿上創傷,海狗子抬手掀開外層粗布繃帶,底下傷口血肉模糊,顯然是棍棒重擊所致,可見林家為封死人證之口,手段何其殘忍狠戾。段杳見狀心頭一沈,指尖捏緊炭筆,心底對李嵩、林家的憎惡又濃烈數分,這般為斂財權欲肆意殘害忠良、脅迫無辜之人,罪無可赦。

沈硯禾緩步走到床榻一旁,語氣平靜沈穩,將三名林家打手在沈傢俬牢完整供詞平鋪在海狗子眼前:“城郊破廟抓捕的家丁已經全部招供,林啟派人行兇截殺、私設囚籠軟禁你的證詞一應俱全,如今你若是主動配合交出密信、完整供述,三司會審之時,我會上奏聖上,考量你遭脅迫身不由己,從輕發落,免去死罪,安置南洋故土;若是依舊隱瞞藏匿密信之事,等到林家全盤倒臺,所有罪責盡數落在你一人頭上,再無轉圜餘地。”

兩份證據擺在眼前,一邊是林家爪牙的認罪供詞,一邊是可供保命的從輕處置承諾,海狗子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塌,痛哭流涕連連點頭,承諾願意全盤托出所有隱秘,只求保全性命,能重回南洋與家人團聚。

段杳將完整證詞整理妥當,摺疊收進貼身布袋,抬眼望向沈硯禾,二人無聲交換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見鬆快——苦苦尋覓數月的核心人證終於尋獲,完整證據鏈只差錢莊夾層內的親筆密信,只要順利取出,便可直面李嵩,扳倒盤踞戶部多年的鉅奸。

“此地不宜久留,看守換崗時辰將近,我們即刻帶你離開荒園,前往安全別院安置,待明日一同前往錢莊提取密信。”沈硯禾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攙扶海狗子起身,對方右腿重傷無法行走,只能依靠二人左右攙扶緩慢挪動。段杳主動上前,半蹲下身托住海狗子左側胳膊,與沈硯禾一左一右穩穩將人架起,緩慢朝西側破損矮牆方向移動,腳步放得極緩,避免拉扯重傷傷口帶來劇痛。

途經院內荒草小路,遠處忽然傳來數名家丁高聲交談的聲響,距離不過十餘丈。沈硯禾當機立斷,一手牢牢護住段杳肩頭,一手快速指引二人躲進一旁廢棄柴房,柴房堆滿乾枯樹枝,恰好遮蔽三人身形,屏住呼吸等候家丁從主屋門前走過。

家丁腳步聲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東側偏房方向,二人才攙扶海狗子快步衝向矮牆,沈硯禾先翻出牆外,伸手穩穩接住段杳,再合力將海狗子託舉翻過殘破牆體,牆外埋伏暗衛立刻上前接應,抬出提前備好簡易木擔架,輕手輕腳將海狗子安置妥當,沿山林隱蔽小路撤離荒嶺,返回停靠山腳的烏木馬車。

坐回車中,段杳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許久的脊背緩緩放鬆,肩頭不自覺靠向沈硯禾肩頭,心底壓了數月的一塊巨石稍稍落地。沈硯禾抬手輕輕撫過他鬢邊散亂碎髮,指尖輕柔,車內昏暗微光之下,眼底藏著不加掩飾的溫柔,此番荒園之行有驚無險,萬幸少年分毫未曾受傷,這份慶幸勝過尋獲人證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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