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牢會審結束後的第三日，便是帝王傳召沈硯禾、一眾證人入宮對質的日子。前夜二人在海棠階相守至拂曉，定下以溫太醫為關鍵旁證，擊碎李嵩顛倒黑白的讒言。天剛亮，沈硯禾便整理好全套卷宗，先親自前往太醫院拜訪溫太醫，相約巳時一同入宮面聖。
昨夜秋雨落了一整夜，今晨驟然放晴，宮門外長廊無半分遮陰的樹木，秋陽高懸，灼熱氣流裹著皇城朱牆的塵土撲面而來，短短等候片刻，額間便沁出細密薄汗。段杳一路隨行，一身素色長衫，連日緊繃心神，唇色淡得近乎蒼白，站在宮牆之下，望著層層疊疊的宮闕，心底難免生出幾分忐忑。李嵩在朝中經營二十餘年，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今日御前對峙，滿殿文武皆會在場，無數審視、揣測的目光會落在他這個罪臣之子身上。
沈硯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自袖中取出一方冰絲素帕，抬手，指尖極輕地擦過段杳的額角，拭去層層細密汗珠。動作柔和剋制，周遭值守內侍遠遠望見，也只當是世家同輩間尋常體恤，看不出半分逾矩私情。擦完汗，他又解下腰間隨身和田涼玉，塞進段杳掌心：“玉常年貼身佩戴，涼意壓暑，握在手中能安定心神，不必太過緊張，萬事有我。”
段杳攥住那塊浸潤了沈硯體溫的暖涼玉佩，心頭慌亂瞬間平覆大半，悄悄往他身側靠了半步，肩頭若有若無相貼，借這一點距離汲取安穩底氣。二人並肩立於宮門外等候傳召，溫太醫提著藥箱緩步走來，白髮垂肩，神色沈穩，早已備好完整證詞，只待入殿向帝王據實陳述。
溫與沈、段二人行禮過後，三人並肩沿著御道緩步走向金鑾殿。路上，溫太醫緩緩細說多年來親眼所見的佐證：“李嵩夫人常年喚我入府診脈，府中庫房常年堆放大量南洋象牙、伽南香、稀有寶石，皆是海外禁售之物，絕非市面尋常商鋪能買到。往年後宮幾位貴妃設宴，李夫人赴席，時常拿出南洋奇香贈予各宮，席間閒談，屢屢提及她夫君常年與南洋商船往來，囤積無數海外珍寶，花銷奢靡遠超戶部尚書俸祿所能支撐。”
“不止內宅閒談，去年春日宮中賞花宴，幾位侍郎家眷私下議論，都說李嵩每年都會拿出大批海外奇珍打點朝中官員，以此拉攏人心，不少人收過他贈予的香料、玉飾，礙於李嵩權位，無人敢向聖上稟明。這些話我全都記在心中，今日御前，可一一據實回稟陛下，作為旁證，佐證李多年走私斂財，絕非沈、段二人憑空捏造。”
沈硯禾輕輕頷首，眼底冷意淡去幾分。溫太醫常年出入高官府邸，證詞中立無偏頗，帝王素來信任太醫院眾臣所言，這番旁證，恰好能瓦解李嵩口中 “二人私怨偽造證物” 的說辭。走到殿外廊下，等候傳旨內侍宣召尚有小半個時辰，段杳連日奔走審訊，腿腳痠脹無力，下意識微微歪身，肩頭倚著沈硯禾的肩頭短暫小憩。沈硯沒有躲開，反倒微微放低肩頭高度，任由他依靠，另一隻手悄悄護在少年腰側，防止他站不穩踉蹌。
傳旨太監尖細嗓音響起，宣三人入殿。金鑾殿寬闊肅穆，金磚地面冷涼反光，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兩班，戶部尚書李立於文官首列，一身紫蟒官袍，面色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焦灼。帝王端坐龍椅，目光掃過走入殿內的三人，淡淡開口，命沈硯先行呈上全套人證物證。
沈硯禾穩步上前，將六冊用油布封存的漕賬、南洋密信、林侍郎供詞、海狗子筆錄一一交由內侍遞上御案，條理清晰，從十年沈家舊案、三年段昭沉船、近年漕運走私、構陷段景明層層梳理，每一條罪狀皆配對應證物，字字鏗鏘，無半分慌亂。李嵩站在班列之中，數次想要開口打斷，都被帝王抬手製止，只得隱忍等候。
待到沈硯陳述完畢，帝王目光轉向溫太醫，命其上前回話。溫太醫不卑不亢，將多年在李府親眼所見的南洋違禁珍寶、後宮家眷閒談的內情完整覆述，句句有據，無半句虛言。殿內百官聞言，一片低低騷動，不少依附李嵩的官員紛紛垂首，不敢抬頭直視龍顏。
李嵩見狀，面色瞬間慘白，還想開口狡辯，帝王已然沈下面色，龍案一掌拍響：“溫太醫常年出入各大臣府邸，所言句句屬實，再加上全套漕運走私人證物證俱全，所言絕非空穴來風。傳朕旨意，即刻調撥皇城禁軍，封鎖李嵩全府，所有密室、庫房盡數搜查，所有往來文書、贓銀、海外貨品一律查封，不得遺漏分毫！”
旨意落下，李嵩雙腿一軟，險些當場跪倒在地，往日權傾朝野的氣度蕩然無存。沈硯禾站在段杳身前，微微側身，將所有百官探究的視線隔絕在外，掌心悄悄與少年十指相扣，藏在寬大官袖之下。漫長的御前對峙塵埃落定，籠罩在段、沈兩家頭頂的巨大陰霾，終於裂開一道通天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