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帝王口諭下達不過半柱香，皇城禁軍統領親自率領三百禁軍，隨沈硯禾、段杳一同奔赴李嵩私宅搜查。李府坐落京城中軸線旁，宅邸規模堪比親王別院，亭臺樓閣連綿成片，庫房、密室多達數十間，平日裡家丁、護院多達上百人，此刻盡數被禁軍分割槽域控制，不得隨意走動。
沈硯禾左臂刀傷尚在恢覆期，無法大幅度抬手，便將調遣禁軍、劃分搜查區域的事務託付統領，自己只攜段杳與溫太醫一同前往主院書房、後院雙層密室兩處核心區域 —— 根據林侍郎供詞，所有謀害段昭的親筆密信、走私軍械的往來賬冊、多年收受賄賂的名冊全都藏在此處夾層之內。
踏入李府主書房，四壁皆是高聳紅木書櫃，擺滿尋常四書五經、戶部制式公文，看似並無異常。沈硯禾早從林侍郎口供得知夾層機關位置，抬手示意禁軍挪開最西側一排藏書，書櫃後方牆面露出暗門，銅鎖厚重，鎖芯刻著專屬李府私印。禁軍取來開鎖工具，輕響過後，暗門緩緩向內推開，一股混雜著龍涎香、腐朽紙張與金屬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
密室空間寬闊，靠牆擺放數十口紅木大箱，地面分層擺放木匣，每一口箱子都用油布層層包裹。禁軍分工開箱逐一查驗，第一箱便是數十張大額銀票，每張面額動輒千兩，標註送禮官員姓名、饋送日期；第二箱整齊碼放南洋走私軍械的交易契約，上面同時留有李嵩與南洋部落首領的親筆畫押；第三箱中，一疊泛黃信紙平鋪在匣底，沈硯禾伸手，完好右手輕輕拿起，攤開遞到段杳眼前。
紙上字跡正是李嵩親筆，清晰寫明當年如何買通水匪、如何設計鑿沈段昭漕船、事後如何封賞行兇水匪的完整謀劃，字字句句，皆是殺人滅口的鐵證。段杳目光落在紙頁之上，只覺渾身氣血瞬間衝上頭頂，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雙腿發軟，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一側晃去。
沈硯禾反應極快，立刻拋開手中信紙，大步上前，雙臂穩穩扶住他的後背與腰側，牢牢將人撐住，不讓他摔倒在地。禁軍與統領皆在另一側開箱清點，無人留意二人這一幕。沈硯禾半扶半攙，將段杳帶到密室外側透氣的石凳上坐下，抬手取下隨身水囊，擰開蓋子遞到他唇邊，低聲溫柔寬慰：“不必強撐，看到這些書信心中難受便哭出來，父兄沈冤證據已然到手，他們不會白白枉死。”
段杳小口飲下清水，喉頭哽咽，眼眶通紅，指尖微微顫抖，死死攥住沈硯禾的衣袖。從小到大，兄長待他溫和疼愛，那年江南離別時，還許諾來年帶回新奇蘭種給他，誰能想到一別便是永絕，害死兄長的謀劃，此刻白紙黑字擺在眼前，多年悲痛與委屈一同翻湧，壓得人喘不過氣。沈硯禾陪他靜坐許久，任由他攥緊自己衣袖，手掌輕輕順著少年後背，一下下平緩安撫情緒，等呼吸漸漸平穩，才重新攜手走入密室，繼續查驗剩餘證物。
剩餘木箱之內，搜出偽造段景明貪墨的全套假漕印、虛構往來賬冊、大量南洋進貢之外的象牙、犀角、珍稀香料，堆積如山的贓物擺滿整片院落空地，刺眼奪目。所有證物分門別類裝箱，由禁軍專人護送送入皇宮，交由帝王親自過目。
搜查全程，但凡有官員、禁軍駐足打量段杳，沈硯禾都會不動聲色擋在少年身前，寬闊背影隔絕所有探究視線，不願讓他承受旁人異樣的指指點點。搜查完畢，夕陽西沈，漫天霞色落在李府高牆之上，曾經權傾一時的戶部尚書府邸，此刻只剩下遍地查封木箱、垂頭喪氣的護院家丁，往日繁華奢靡蕩然無存。
返程馬車內，段杳靠在沈硯禾肩頭，一路沉默。那些謀害兄長的親筆書信牢牢刻在腦海，心口沈甸甸壓著一塊巨石。沈硯禾伸出完好右臂，輕輕環住他的肩背，將人穩妥圈在自己身側，低聲細數接下來三司會審的流程，一字一句告知他，所有鐵證如今盡數握在手中，李嵩再也無從辯駁，等待他的只會是重刑。
馬車行至段府巷口才停下，沈硯禾先一步下車，伸手穩穩扶段落地，目送他走入院門，才轉身返回沈府整理今日搜出的全部證物副本，為三日後三司公開審理做好萬全準備。
段杳獨自走入西院海棠殘階，坐在青石上，望著滿地落花，心中積攢數年的悲慟終於有了歸處，只待金鑾堂審，還父兄一個清白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