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裡棠音》第38章 李嵩流放(1)

作者:盈果·5天前

第38章

李嵩流放、林家貶為庶民,橫跨數年的漕走私巨案塵埃落定,京城壓抑許久的朝堂氛圍終於鬆快大半。沈府這些日子卻始終縈繞一層微妙滯澀——此前沈老夫人因擔憂沈硯禾與罪臣之子相交引來御史彈劾,母子二人爆發爭執,多日未曾好好閒談,府中下人都瞧得出主母心底藏著顧慮,連庭院灑掃都放輕手腳,不敢輕易提及段二公子的名字。

沈硯禾自三司會審結束,日日一得空閒便往段府去,幫段景清點返還的江南商號賬冊,陪段杳修整西院海棠蘭苑,日暮時分才獨自歸府,每每踏入朱門,都能看見沈老夫人獨坐正廳,案頭擺放沈家歷代宗族譜系,眉眼間盡是沈沈憂思。往日他會主動上前請安,細細彙報刑部公務,近日卻總因母親對段杳的芥蒂,不知如何開口化解隔閡,母子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這日清晨,沈硯禾處理完刑部積壓舊案,提早回府,打算主動與母親坦誠所有過往,將海棠初見、共闖刀山險境、段杳品性一一說清,解開她心中所有顧慮。剛踏入正廳,卻見老夫人早已命僕婦備好了精緻禮盒:紫檀木花盒盛放兩株移栽完成的名貴西府海棠,錦匣裝著數十罐南洋珍稀蘭花培育花肥,還有一整套上等筆墨宣紙,皆是知曉段杳酷愛草木書畫特意備好的物件。

沈硯禾微微一怔,腳步頓在門檻之外,心底原本備好的一長串說辭驟然卡在喉頭,全然沒料到母親會主動備下禮品登門拜訪段府。沈老夫人抬眼望見兒子錯愕神色,輕輕抬手示意他落座,指尖撫過花盒外纏的海棠紋錦緞,緩緩開口,語氣褪去往日強硬阻攔,添了幾分溫和釋然:“這些時日我閉門細想,先前是我太過看重沈家朝堂權柄,一味畏懼李嵩餘黨借你二人往來做文章,忽略了一件最緊要的事——十年沈家蒙難,滿世親友閉門避禍,無人肯伸手相扶,換作是你,遇見絕境之中值得託付之人,也絕不會半路抽身背棄。”

“那日城郊酒樓圍堵李黨、天牢會審、金鑾呈證,府中暗衛日日將你們的行蹤、遭遇回稟於我。錢莊巷口你為護他挨下長刀,荒園潛行整夜寸步不離,數月來你為他扛下所有風險,這般生死相托的情分,絕非尋常世家利用往來可比。段侍郎清廉忠良,段昭為國殉身,段杳心性純粹堅韌,絕非攀附權貴的淺薄子弟,先前是我思慮偏頗,錯怪了你心上之人。”

沈硯禾懸著的心瞬間落地,緊繃數月的肩背緩緩放鬆,眼底翻湧暖意,垂眸輕聲道:“多謝母親體諒,當年海棠階下一眼動心,我本打算待冤案徹底了結,再同您細細稟明所有過往,不願讓您為沈家安危憂心。”

沈老夫人淡淡一笑,起身走到他身側,抬手輕輕撫平他肩頭褶皺,目光落在他左臂早已淡化的刀疤痕跡,眼底藏著心疼:“我兒自十八歲扛起沈家血海,十年間日日身披寒冰周旋權謀,難得遇見一人能融化你心底凍土,我又怎會執意棒打鴛鴦?大景本就准許男子互遞同心帖,宗族備案便可相守,只要二人品行端正、患難相扶,沈家宗族那邊我會親自出面說和,不必你獨自為難。”

說罷,她喚來兩名可靠僕婦,令二人抬上海棠禮盒:“今日你陪我一同前往段府登門拜訪,我親自向段侍郎、柳夫人賠個不是,先前我心存芥蒂,險些苛待了好孩子,今日當面致歉,往後兩家常來常往,不必再有隔閡。”

沈硯禾應聲應下,母子二人同乘一輛無標識青布馬車,避開鬧市御史眼線,沿著城南長街緩緩駛向段府。彼時段杳正蹲在西院青石階上,親手移栽新一批從江南運回的月心蘭,滿地海棠落英飄落在他肩頭,指尖沾滿溼潤腐殖土,眉目柔和恬淡,聽見府門通報沈老夫人到訪,連忙起身整理衣袍,快步到垂花門迎接。

段景與柳氏早已收到下人傳報,一同立於正廳等候。沈老夫人一踏入廳堂,便主動上前向二人躬身行半禮,言辭誠懇致歉:“此前我心中顧慮朝堂風波,一度阻攔小兒與令郎相交,未能看清段家滿門忠良,今日特地攜花木薄禮登門賠罪,還望段侍郎、柳夫人莫要介懷。”

段景連忙伸手攙扶,連聲回道:“老夫人言重,彼時李嵩權傾朝野,任誰都會心生忌憚,何來賠罪一說,承蒙沈公子拼盡全力為我段家翻案,我夫婦二人心中早已感激不盡。”

眾人落座閒談,沈老夫人不再繞開草木、子弟情誼的話題,主動提起段杳一手冠絕京華的手抄蘭譜,又誇讚他絕境之中不曾失了風骨,哪怕變賣全部私藏也不肯低頭求人,這般堅韌心性,世間世家子弟寥寥無幾。段杳立於一旁靜靜聽著,耳尖微微泛紅,垂眸含蓄道謝,目光不自覺飄向身側沈硯禾,二人視線悄然相撞,心底溫柔無聲交融。

閒談過半,眾人移步西院海棠花田觀賞新移栽的花株。沈老夫人看著滿園嫣紅,轉頭看向並肩而立的二人,唇角噙著溫和笑意,故意開口試探:“日後這西院蘭棠景緻這般好,若是常有人相伴蒔草謄譜,倒也算一樁人間樂事。”

段景與柳氏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二人早已看透兩個少年曆經生死的深厚情意,只是靜待長輩鬆口,此刻沈老夫人主動表露接納之意,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沈硯禾趁四下長輩閒談、僕從打理花木無人留意,寬大廣袖悄悄垂下,指尖輕輕勾住段杳藏在袖中的小指,溫熱觸感輕輕相貼,短暫一瞬便緩緩鬆開,剋制又藏不住繾綣。

午後留段府用膳,宴席之上氣氛鬆弛和睦,不再有往日朝堂權謀帶來的沈重壓抑。沈老夫人主動定下往來規矩,往後逢休沐之日,段杳可隨時前往沈府花房養護蘭草,沈硯禾也能常居段西院伴他蒔花,兩家互通吃食、花木種子,如同至親世家走動。

日暮辭別之時,沈老夫人拉著段杳的手細細叮囑,若是往後再遇任何難處,只管直接前往沈府,沈家上下盡數是他依靠。馬車駛離段府巷口,沈硯禾掀開車簾,久久望著西院漫天海棠,心底一塊懸了數月的巨石徹底落地,往後他與段杳的情意,再不必躲躲藏藏、只能借查案暗中相伴,有母親、兩家長輩一同撐腰,同心相守的前路清晰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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