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老夫人登門釋疑、兩家隔閡盡數消散後的第二日,柳氏趁著段景前往戶部覆職赴任,尋了個午後清靜時機,單獨喚段杳進入內室臥房,屏退所有侍女僕婦,屋內只餘下母子二人,案頭煮一壺清甜桂花清茶,檀香緩緩繚繞,氣氛溫和舒緩,卻藏著柳氏心中盤桓許久的一樁心事。
自打暮春海棠初見沈硯禾,柳氏便察覺自家兒子看向那名刑部主事的目光藏著異樣情愫,只是彼時段家深陷滅門大禍,整日活在抄家、牢獄、催債的絕境之中,她不忍在少年滿心悲苦之時追問兒女私情,只能將疑慮悄悄壓在心底。如今冤案平反,宅院商號盡數歸還,沈老夫人主動登門接納二人,眼下正是合適時機,她想要靜靜聽兒子吐露全部心事,分清這份相伴究竟是絕境裡的依賴,還是刻骨銘心的愛慕。
段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清甜桂花茶,指尖輕輕摩挲瓷杯邊緣,見母親神色溫和,並無半分苛責之意,心底所有藏了數月的心事再也不必刻意遮掩,從暮春廊下那場初見緩緩說起,一字一句,將心底情愫完整坦露。
“最初初見沈公子,只聽聞世人稱他冷麵閻羅,心中唯有幾分好奇,並無半分別樣心思。後來家父蒙難,全京城親友閉門避禍,唯有他匿名送來足額贓銀,又遣溫太醫日日為您診病,深夜冒雨守在我高熱榻前,數次身陷險境都將我護在身後,錢莊巷口捨身替我擋下利刃,江南孤身尋證之時暗中派遣暗衛一路護持。”
“最初我只將他視作絕境之中唯一的依靠,滿心只剩感激,可一次次生死相伴、長夜共理卷宗,荒園尋證、天牢對峙、金鑾翻案,無數個只有二人相伴的深夜,他藏在冰冷外殼下的溫柔盡數展露。我親眼見他十年血海獨行的孤寂,也知曉海棠階下他一眼動心的隱忍,日久相伴,那份感激與依賴慢慢沈澱,變成了心悅愛慕。”
柳氏靜靜傾聽,指尖輕輕撫過床榻錦緞,聽完少年完整敘述,心中沒有半分驚怒,只剩滿心唏噓疼惜:“為孃親眼見過沈公子為你做的所有事,匿名兜底、捨身相護,哪怕頂著朝堂非議、母子爭執也要護你周全,這般重情重義之人,世間難尋。大景律法不斥男子同心,只要你們二人互遞同心帖,宗族備案便能安穩相守,我與你父親從未打算阻攔你,只是想知曉你心中真實心意,怕你只是絕境之中一時依賴,錯把恩情當作情意。”
段杳輕輕搖頭,抬眼望向窗外西院盛放的海棠,眼底澄澈篤定:“若只是恩情,冤案了結我便該與他保持世家之交,可如今滿心期盼往後歲歲能與他共守一院蘭棠,一同打理江南商號,閒暇時一同謄寫蘭譜,朝堂風波、刀光險境都願與他共擔,這早已不是單純感激。他初見便對我一見傾心,隱忍數月不敢表露,唯恐將我拖入權謀漩渦,這份剋制深情,我不願辜負。”
柳氏聞言緩緩點頭,伸手輕輕握住少年微涼的手,指尖溫柔摩挲他手背,輕聲細說自己與段景年輕時相知相守的過往,藉此寬慰段杳:“情分從不分男女,貴在患難相托、心意相通。當年你父親初入朝堂,屢遭同僚排擠,我陪他熬過無數晦暗歲月,深知有人並肩依靠是何等難得。沈公子身負沈家血海,卻願意為你卸下滿身寒冰,你歷經家破人亡,唯有他始終不離不棄,這般雙向奔赴的情意,我與你父親全然應允。”
“只是宗族同心帖需擇良辰,提前告知沈、段兩族族長,備好信物禮帖,待下月暮春海棠盛放之日,兩家長輩齊聚,正式定下相守之約。往後沈家朝堂、段家江南商號,你們二人可攜手一同打理,不必分你我,禍福彼此共擔。”
段杳聽見母親全然應允,心口瞬間湧上滾燙暖意,連日來藏在心底的忐忑、顧慮盡數消散,唇角漾開淺淡梨渦,眼底泛起一層溫潤水光。從前他總擔憂長輩難以接納二人情意,如今雙親、沈老夫人盡數點頭認可,橫在二人面前最大阻礙徹底消失,往後不必再躲躲藏藏,能堂堂正正相伴相守。
母子二人在內室閒談許久,柳細細叮囑往後與沈硯禾相處的分寸,朝堂之上需互相扶持,私下相伴不必拘禮,若是沈家那邊有任何難處,段家必定傾力相助;又提及下月定下同心帖的籌備事宜,打算親手縫製一對蘭海棠紋樣錦袋,作為二人互換的貼身信物。
閒談至日暮,段杳辭別母親,獨自走到西院海棠石階,蹲下身輕觸盛放花瓣,腦海中一遍遍回放與沈硯禾相遇的所有畫面:暮春初見、雨夜馬車藏花、匿名銀票、高熱守榻、荒園夜行、錢莊擋刀、金鑾共證……一樁樁串聯起二人全部情意脈絡,沈硯禾一見鍾情,自己患難日久生情,歷經層層陰謀磨難,終於換來兩家長輩全數認可。
晚風捲落漫天嫣紅,段杳拾起一瓣完整海棠貼身收好,輕撥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