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商船駛入南洋爪哇近海三日航程，海面風光與中原運河全然不同。澄澈碧海鋪展至天際，成片珊瑚礁隱於淺水下，各色海鳥繞著船帆盤旋，暖風裹挾異域花草的清甜，吹散江南沿岸的溼冷。段杳每日大半時辰立在左舷，手持素白畫紙，描摹遠處海島山形與岸邊野生花株，沈硯禾處理完水師排程、南洋商戶往來文書，便靜靜陪在一旁，不打擾他描摹，只隨手整理次日要與土著族長商談的供貨條款。
水師護衛分三班晝夜輪守，暗衛潛藏甲板夾層，看似防備周全，卻沒人料到李嵩流放前暗中出資，聯絡近海海盜團伙。那夥海盜常年劫掠中原通商船隻，聽聞這艘商船滿載南洋香料採買銀兩、珍稀蘭種採辦器具，又知曉船上無大批朝廷水師駐紮，趁著暮色濃霧悄然尾隨，只待入夜發起突襲。
暮色沈沈，海面騰起厚重灰白濃霧，咫尺之外看不清船隻輪廓，海風驟然變得狂躁，浪頭一波高過一波，船體劇烈顛簸。段杳方才伏案描摹蘭草圖，猛地握不住狼毫，筆尖滾落紙面，暈開一大團墨痕，他下意識起身想去撿拾，腳下一晃險些栽倒。沈硯禾反應極快，長臂一攬牢牢將人圈入懷中，堅實臂膀箍住他的腰腹，穩住身形。
“霧大浪急，回內艙安坐，甲板危險。”沈硯禾聲線沈了幾分，眼底浮出戒備，方才已聽見瞭望水手敲響警示銅鈴，濃霧裡隱約藏著數艘低矮盜船的輪廓，刀刃反光透過霧靄一閃而逝。他當即傳令所有水師全副武裝，弓弩手分列船舷兩側，暗衛封堵前後艙門，又將段杳護向內艙，把兩層厚重實木艙門落鎖，叮囑兩名暗衛守在門口，非他傳喚不得開門。
段杳攥住他的衣袖不肯鬆開，眼底滿是不安：“海盜人數眾多，你一人在外如何應對？我同你一道出去，也能幫你傳遞兵器、清點傷者。”
沈硯禾指尖輕輕摩挲他的發頂，心頭萬般不捨，可眼下刀兵在即，絕不能讓少年直面兇險：“聽話待在此處，我定會護好商船所有人，不出半柱香便回來尋你。”說完將那枚捏碎可召暗衛的蘭紋暖玉塞進他掌心，俯身飛快在他額間落下一輕吻，不等段杳反應，轉身提佩劍快步衝出艙門。
濃霧之中，七八艘海盜快船呈合圍之勢衝來，數十名蒙面海盜手持彎刀、鉤索，嘶吼著拋飛鐵鉤牢牢勾住商船船板，順著繩索飛速攀爬登船。水師兵士舉長刀正面格擋，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撕裂霧幕，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海浪咆哮聲混雜一處，局勢瞬間陷入混亂。為首海盜頭目一眼看見立於船頭的沈硯禾，認出他是船上主事，手持淬毒彎刀直衝而來，目標直指心口要害。
沈硯禾側身橫劍格擋，劍身與毒刀相撞震得手臂發麻，昨日錢莊巷口的舊傷尚未完全癒合，劇烈拉扯之下，傷口瞬間崩裂，溫熱鮮血浸透內層素色裡衣，順著小臂滴滴落在甲板木板。頭目見他負傷，攻勢愈發兇狠，連環劈砍不留半分喘息空隙，數名海盜從兩側包抄合圍，眼看數把彎刀同時刺向沈硯禾周身各處。
內艙中段杳隔著實木門板聽見外面廝殺巨響，心提到嗓子眼，再也按捺不住擔憂，不顧暗衛阻攔一把推開艙門衝出去。濃霧模糊視線，他一眼看見數把彎刀齊齊逼向沈硯禾，那人左臂鮮血淋漓，身形微微晃悠，隨時可能負傷倒地。段杳腦子一片空白，全然忘記自身安危，隨手抓起甲板一根粗壯木槳，快步衝上前想要從側面阻攔海盜。
頭目餘光瞥見側面衝來的少年，分出一人調轉刀鋒直刺段杳胸腹，寒光直逼眼前。沈硯禾餘光瞥見那抹刺目刀光，全然不顧身後襲來的彎刀，猛地轉身大步橫跨，完完整整擋在段杳身前，後背硬生生承受一道深劃傷口，劇痛席捲全身，悶哼一聲，佩劍險些脫手。
“沈大哥！”段杳失聲痛呼，衝上前死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指尖觸到後背大片溫熱黏膩的血跡，渾身控制不住發抖，淚水瞬間模糊視線。沈硯禾強撐著不倒下，單手將段杳死死護在身後，剩餘水師、暗衛見狀士氣大漲，一擁而上合圍所有海盜，不過半柱香，所有盜匪盡數被繩索捆縛，頭目被當場制服。
濃霧緩緩散去，海面風浪漸漸平息，甲板滿地斷刃、繩索與海盜屍體。沈硯禾後背、左臂兩處傷口失血過多，面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站不穩，只能倚靠在段杳懷中。段杳半扶半抱將人送入內艙，急令隨行溫太醫火速帶金瘡藥趕來，指尖不停擦拭他臉上沾著的霧水與細碎血點，哽咽不止。
溫太醫拆開染血衣袍，兩道傷口皮肉外翻，看得人心驚。段杳跪在榻邊，親手蘸取溫水輕柔清洗創面，每一次觸碰都放輕力道，生怕加重他的痛楚。沈硯禾側頭望著他通紅的眼眶，虛弱抬手拭去他臉頰淚痕，低聲輕笑：“無妨，只是皮肉傷，比起當年錢莊那一刀輕得多，莫要哭。”
段杳垂眸，額頭抵在他完好的肩頭，胸腔裡後怕與心疼翻湧成潮：“往後再有險境，萬萬不可再獨自擋在我身前，我們該一同面對，我不願眼睜睜看著你為我負傷流血。”
沈硯禾五指扣緊他的手，牢牢相握，眼底盛滿篤定溫柔：“只要你身在險境，我永遠會站在你與刀刃之間，這心意自海棠初見那日起，從未變過。等傷養好，我們尋遍爪哇山谷採月心蘭，回京便行海棠同心大典，再無分離。”
燭火映著二人相握的雙手，窗外海面恢覆平靜，這場海上劫禍雖險，卻讓彼此相守的決心更加堅不可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