餌
蘇晏的“餌”放出去得很安靜。
安靜到如果不是有心人專門盯著他看，根本不會發現他在做什麼。那天下午他從堂口檔案櫃裡抽出一份舊賬目，是從去年年尾的卷宗裡翻出來的，封面上沾了一層薄灰，一看就是很久沒人動過。他用指尖把灰抹掉，翻開，停在某一頁上。
那一頁是章冠經手的一批貨的流水記錄。金額不大，走的是正規碼頭通道，簽字齊全，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蘇晏在看的時候，拇指在“數量”一欄和“金額”一欄之間緩緩來回劃了一下——兩欄之間的比例對不上。很細微的差距，不拿計算器對一遍根本看不出來，但蘇晏的腦子就是人肉計算器。
他把那頁賬目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檔案合上，沒有放回檔案櫃。他把它壓在了自己辦公桌靠近門口的位置，上面又摞了幾份無關緊要的日常檔案，然後站起來，拿起手機，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盡頭接了個電話。十二分鐘，他靠在牆邊，聲音很輕，偶爾“嗯”一聲，像是在聽對面的人說話。走廊另一頭有一道影子閃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專門在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蘇晏沒有轉頭。他像是完全沒發現，繼續聽電話，講完了才結束通話，慢慢走回辦公室門口。推門的時候他停頓了一瞬——目光落在桌面那疊檔案上，最上面幾份的位置沒變，但那本舊賬目被人碰過了。頁碼被動過，頁尾折了一個極小的角，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蘇晏把賬目拿起來，翻到那一頁。頁尾的折角像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白色標記，在泛黃的紙面上格外顯眼。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很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彎了一下弧度，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回檔案櫃，鎖好。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但在他走出堂口大門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匿名簡訊，只有四個字：“他翻過了。”
蘇晏把手機按滅，繼續往前走。街面上的陽光白花花地曬著，七月的香港熱得像一個蓋著蓋子的蒸籠。他走了一百多米，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忽然覺得後背有一層薄薄的汗滲出來——不是熱的。是那種“我知道有人在我身後”的、皮肉本能地繃緊了一下的涼。
但他沒有回頭。綠燈亮了，他邁步走過去，混進人群裡，像一滴水落進海里，誰都看不出來他剛才做了什麼。
同一天傍晚，章冠坐在自己那間堆滿雪茄盒的辦公室裡，手裡攥著一張剛被人送來的紙片。
紙片是從蘇晏桌上那本舊賬目裡抄下來的——一行數字，一個日期，一個數量。抄得很潦草，有幾個數字歪歪扭扭的，但章冠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什麼。那是他去年的貨。那批貨他做了手腳，多報了成本，少報了入庫量，中間的差額被他悄悄截了下來，換了一筆錢，投進了自己一條還沒見光的線裡。
那筆錢他本來是打算拿來買通東南亞那邊一箇中間人的。只要中間人點了頭，他就能繞過洪爺的系統，自己開一條線出來。那時候他就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了，連洪爺都不需要。他計劃了四個月，每一步都想好了，就差最後一筆資金到位。現在蘇晏手裡那張紙一翻，那筆錢就不再是“未來的籌碼”，而是“過去的罪證”。
他以為那頁賬目早就被他的人從系統裡抹乾淨了。他花了兩萬塊錢買通洪爺財務部一個打雜的，讓他把那頁從系統裡刪了。系統確實刪了，但系統刪的是電子版，紙面檔案蘇晏手裡還有一份。蘇晏一直留著。蘇晏一直沒動。
直到今天。
章冠把那張紙片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那張紙的邊角被他攥出了幾道細密的摺痕，像一張被人反覆揉過又攤平的舊鈔票。他看著那幾道摺痕，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媽收攤回來數零錢的樣子——那些皺巴巴的零錢被她一張一張撫平，疊好，用橡皮筋紮起來，放進鐵盒子裡。那是他們家全部的錢。他那時候蹲在旁邊看著，覺得那些錢好少，少到買不起一罐新的蜂蜜，少到不夠交下個月的房租。現在他手裡的錢多了，多得數不清，但那張紙片上的一行數字就能讓這一切全廢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港口，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蘇晏看到了。他發現那批貨不對了。他什麼時候發現的？他為什麼之前沒說？他留著那頁賬是想幹什麼？他心裡那隻被他壓了很久的野獸開始刨牆——蘇晏是乾淨的，那髒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他手裡有我的底，”章冠轉過身，對站在門口的兩個人說，聲音比平時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跟他平時那種帶著笑、漫不經心的腔調完全不同。他手下的人明顯楞了一下，像是沒認出來面前這個人是誰。“我不能讓他把那個東西遞到老頭子面前。”
他手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往前走了半步：“冠哥，那我們怎麼辦？”
章冠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把紙片攤平在桌面上。他低頭看著那行數字，目光從第一個數字慢慢移到最後一個，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再確認一遍。確認完了，他知道沒有退路了。他看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然後說：“那批貨還在庫裡？”
“在。還沒走完。”
“今晚就走。全部走完。不要過賬，不要經任何人的手，我自己的人卸，卸完直接拉走。”他頓了一下，“走完之後，庫裡空了，就算蘇晏把那張紙遞上去了，老頭子來查也查不到東西。沒有物證，他一張紙說什麼都白搭。”
他手下的人點頭，出去了。門關上之後，章冠靠在椅背裡，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揉了很久，久到眉心的皮肉被他自己揉得發紅。那隻手放下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有一道淺淺的指甲印，是他自己掐出來的。他沒有注意到。他腦子裡還有一層他沒說出來的東西：蘇晏留著那頁賬那麼久都沒動，為什麼今天忽然翻出來了？是巧合，還是有人在逼他？如果是有人在逼他——那個人是誰？他想到顧聿霆的名字，又把它按下去。沒有證據的事不能亂想。
但無論如何，那批貨不能留。
他拿起手機，給碼頭那邊的人打了個電話：“今晚十點，卸貨。乾淨點，別留尾巴。”
結束通話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面前是空掉的辦公桌，只有那盞舊檯燈還亮著。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墨黑，他始終沒有開辦公室的大燈，就那麼一個人坐在那盞小檯燈的光圈裡。他在想小時候他媽擺糖水攤收攤之後走回來的那條路，他站在巷口等她，路燈很暗，她走過來的時候圍裙上全是糖漬，看見他了就笑著喊一聲“阿冠，回家吃飯”。那些東西早該過去了。他花了十年從那條巷子裡走出來，不是為了再回去。但他坐在那盞舊檯燈底下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是記得那條巷子的味道——糖水、油煙、溼漉漉的水泥地，和夏天夜晚沈悶的空氣。他把那盞檯燈也關了，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坐著坐著，天就黑透了。
與此同時，顧聿霆在公寓裡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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