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餌(2)

作者:折梅為信·12小時前

蘇晏沒有睜眼。“賬目。章冠去年年尾走的那批貨,金額對不上,他以為那頁被我抽掉了,其實我一直留著。”

顧聿霆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讓他知道那頁還在你手裡?”

“我讓他知道我碰過那頁了。”蘇晏睜開眼,偏頭看著他,聲音淡淡的,“他看到我動過那頁賬,就會以為我發現了什麼,就一定會急著把還在手裡的貨先走掉。他動了,尾巴就出來了。”

顧聿霆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把它攤開又收攏,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晏。“你沒跟我說。”

蘇晏看著他,沒有躲開那道目光。“你在洪爺茶室裡接那把刀的時候,也沒跟我說。”

兩個人都安靜了。屋裡只剩下窗外的蟲鳴聲,悶悶的,隔著玻璃傳進來,像隔了一層水。顧聿霆看著蘇晏的眼睛,那雙眼睛黑沈沈的,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東西——不是情緒,是比情緒更硬的東西。是決心。是他已經做好了做這件事的準備,不需要任何人允許。

“那不一樣,”顧聿霆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

“哪裡不一樣?”

“我接刀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接的是洪爺的牌,我有底。”他坐直了一點,身體微微前傾,“你放餌的時候——”他頓了一下,舌尖頂了一下口腔內側,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傷人的說法,“你把自己放在那個餌旁邊了。章冠要是咬鉤,咬的不是賬目,是你這個人。他會認為你手裡有他的東西,所以他第一個要解決的不是那批貨,是你。”

蘇晏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沒有否認。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顧聿霆。”蘇晏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像兩顆冰珠子,很穩地落在地上,彈都沒彈一下。“這是我的事。章冠要踩的是我,要翻的底是我的底,他要動的是我經手的賬目、我坐的位置、我這條命。這些東西從頭到尾都是衝著我來的,不是衝著你。你可以在旁邊接住我,可以在我回來的時候替我留一盞燈、炒一盤菜、在我坐下的時候塞一個靠枕在我腰後面——這些你可以做,我很領情。但你不能替我打這場仗。”

他說得很平,沒有一個字的情緒是揚起來的。但顧聿霆聽著那些話,覺得胸口底下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蘇晏把話說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沒有留任何可以讓他“假裝沒聽懂”的餘地。

顧聿霆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條線繃得很緊,下頜的肌肉微微鼓起來又鬆開。他看了蘇晏很久,久到蘇晏以為他要站起來摔門出去,或者要說什麼更重的話來砸回來。

但顧聿霆沒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把十個手指一個一個鬆開又收攏,像是在清點什麼東西。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那層繃著的線鬆下來了,換成了另一種表情——不那麼鋒利了,但底下有一種更沈的東西壓著。

“行,”他說,“你打你的仗。”他站起來,往廚房走了兩步,到那扇窄門框旁邊停住了。他沒有回頭,但偏過臉,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傳過來的時候比剛才軟了一點,像是嗓子裡的那層砂紙被人用水浸過了:

“但你打贏了回來的時候,家裡得有個人坐著等你。這個位置我來坐,你別跟我爭。”

蘇晏坐在沙發上,沒動。

他看著顧聿霆的背影走進廚房,聽見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洗手,水聲嘩嘩地響了幾秒,然後被關掉了。接著是冰箱被開啟的聲音,塑膠盒碰到檯面的輕響,塑膠袋嘩啦一抖,燃氣灶被擰開的“嗒嗒”聲。那些細碎的、日常的、屬於“家裡”的聲響,像一層薄薄的織物,把他剛才那句話裡可能炸開的火藥全都裹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是涼的,但掌心有一點溫,是沙發的絨面被他的體溫捂出來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知道自己沒有後悔放那個餌。這是他選的仗,他得自己打。

但他也知道了,打完回來的時候,確實有人在等他。

那天晚上,章冠果然動了。

深夜十點,碼頭倉庫的監控被人為切斷了一個角。切斷的時間很精準——只切了倉庫西面那個角,正對卸貨區的攝像頭黑了七分鐘,七分鐘之後恢覆了,畫面裡什麼都沒有變。但在這七分鐘裡,一輛沒有掛牌的貨車從那條路開進來,停在卸貨區,四個穿深色衣服的人用四十分鐘把兩個集裝箱裡的貨全部搬上車,然後車開走,人散了,卸貨區恢覆原樣。

第二天天亮,那批貨已經不在倉庫裡了。入庫記錄上寫著“待檢”兩個字,下面沒有簽字人,沒有日期,像一片被人撕掉了一半的紙頁。

而章冠本人在當天中午去了一趟尖沙咀。他進了一間茶樓的後門,那間茶樓是港圈一箇舊派人物開的,不對外營業,裡面只有幾張桌子和一扇通往後街的小門。章冠進去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薄,裡面裝的東西不多,像是幾張紙。他把信封塞進外套內袋,低頭快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這三條訊息——貨動了、入庫記錄空了、章冠去了尖沙咀——在同一天下午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分別遞到了蘇晏、顧聿霆和洪爺的桌上。像三條不同顏色的線,從不同的位置出發,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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