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人
蘇晏到油麻地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
舊倉庫區這邊的路燈稀疏，隔很遠才亮一盞，光與光之間夾著大段大段的黑暗。他沿著碼頭邊那條路走了一段，兩邊是鐵皮頂的倉庫和堆著舊貨箱的空地，地上有幾攤積了不知道多久的雨水，映著頭頂那盞燈的光，像一面面碎掉之後又被重新拼起來的鏡子。他繞過一座廢棄的起重機，拐進一條窄巷，在巷子盡頭看到了一排六層高的舊樓，外牆的灰泥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體。
張明住在三樓。
蘇晏從樓側那架鐵質外樓梯上去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裡被放大了好幾倍，每一步都踩出清晰的一聲迴響。他在三樓走廊盡頭那扇門前面停下來，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回應。他又敲了兩下，節奏比剛才快了一拍，像是用指尖在門板上劃了一道短促的記號。
門裡面傳來一陣很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從床上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門開了一條縫，鎖鏈還掛著，一張消瘦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那人三十歲左右，頭髮亂著，眼睛半瞇，像是被吵醒的，但蘇晏注意到他瞇著眼的同時目光快速地從蘇晏臉上掃到了他身後空蕩蕩的走廊，又收回來——他是在確認來的人是不是一個。
“張明？”蘇晏問。
那張臉在昏暗中頓了一瞬，然後門縫擴大了一點。鏈鎖被打開了，門完全推開，張明穿著一件舊T恤站在門口，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他看著蘇晏，像是在辨認什麼，看了幾秒之後他認出來了。“蘇……蘇先生？”
“你認識我？”
“我在堂口見過你。兩年前，有一次去送檔案，你坐在窗邊翻東西，我沒有跟你講過話。”他的聲音有點澀，是剛醒過來那種幹，但用詞很清晰，“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蘇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今天晚上有沒有接到過任何電話或者訊息？”
張明的眼神動了一下。“沒有。怎麼了？”
蘇晏沒有直接說林雙全的事。他站在門口，看著張明那張在走廊昏暗燈光下顯得很薄的臉，看了一秒。“有人要來動你。我不知道他是想讓你閉嘴還是想讓你消失——但他今晚或者明天就會找到你。”
張明的手在門把上緊了緊。“誰？”
“方榮聲的人。”
張明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沒有說“方榮聲是誰”這種話，他的沉默說明他知道這個名字，而且知道他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那筆款子的事？”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
“你知道那筆款子。”
“我知道。”張明鬆開門把，往後退了半步，把門讓開，“你進來說。”
蘇晏進了屋。屋裡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窗臺上放著兩盆多肉植物——綠得不像真的，但泥土是溼的，看得出被澆過水。蘇晏在椅子上坐下，張明在床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在堂口做了半年，”張明說，“簽章核對崗。那批貨入賬的時候不是我籤的字，是當時的主管籤的，但我經手過那筆記錄。我看到金額和數量對不上，問了主管一句。主管說‘不用管，系統裡對得上就行’。我沒有再問，但我記住了。”
“後來呢？”
“後來一個月之後我調走了。調令上寫的是‘個人原因’，但其實是被調去了檔案室整理舊卷。那個位置之前是一個快退休的人在做的，突然讓我去，我當時沒想太多。”他抬起頭看著蘇晏，“後來我意識到，那筆記錄被人動了。我經手的那一頁被換過，換成了另一頁金額正常的內容。我當時不該問那一句的。問了，就成了不該知道的人。”
蘇晏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你調走之後有沒有跟堂口的人再聯絡過？”
“沒有。檔案室做了半年我就辭職了。來了這邊做倉管，沒有再回去過。”張明低下頭，“我以為不動就沒事了。只要我不再出現，那筆記錄就不會有人翻到。”
“你錯了，”蘇晏說，“有人在翻那本記錄了。”
張明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些。他看著自己的指尖，像是用那個動作把什麼壓下去。“蘇先生，你來找我——你是要拿我當證人？還是來幫我躲？”
蘇晏沉默了一會兒。“我還沒有拿到那本調令的原件。那本調令上除了你的名字，還有兩個人簽了字。一個是何貴，一個是林雙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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