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空屋(1)

空屋

林雙全到油麻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等到了凌晨五點才動身——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還在睡，路上沒有人，巷子裡連野貓都還沒醒。他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走路的姿勢比平時更自然一些，右腿那一點點拖被他不自覺地收著，像是刻意在抹掉那個特徵。他繞了兩條街才拐進張明住的那條窄巷，鐵質外樓梯的踏板在他踩上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清晨空曠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三樓盡頭那扇門前，掏出從何貴那裡拿到的備用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停了一瞬——他注意到門鎖的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像是最近剛被人用過。他擰開門鎖，推門進去。

屋裡沒有人。窗簾拉著，光線從布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成幾道薄薄的亮條。床上的被子掀開著，枕頭微微凹下去，像是有人在裡面睡過。桌面上放著一個空杯子，杯底有一圈乾涸的水漬。洗手池裡的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水正慢慢聚到出水口，懸著，然後落下來，“嗒”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洗手池裡放著兩盆多肉植物。盆底的泥土還是溼的，像是被人剛澆過水不久。林雙全站在洗手池前面，低頭看著那兩盆花。他看著它們，看了十幾秒，腦子裡那些計算正在飛快地重組：張明走了。他走得很從容，從容到還有時間把花放進洗手池澆上水。從容到沒有留下任何匆忙的痕跡。

林雙全退出那間屋子的時候，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他走到鐵質外樓梯的拐角處停了一步，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對面接起來的時候他沒有寒暄：“人不在。昨晚走的。”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聲音回過來，比他預想中更平靜一些：“知道了。你不用再找了。”

林雙全的手在手機邊緣握緊了一下。“那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你什麼都不要做。回堂口，正常值班，什麼都不用管。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電話掛了。林雙全站在樓梯拐角處，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串號碼被切斷。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拉好外套的拉鍊，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他走回去的時候沒有繞路，直直地穿過了那片舊倉庫區，在晨光裡像一道普通的、急著趕回去上早班的人影，混進了正在甦醒的城市裡。

他不會知道，他剛才撥出去的那通電話，在二十秒之內就已經被另一臺機器截獲了。

同一天的早晨，蘇晏坐在公寓裡吃早飯。

顧聿霆在廚房煮咖啡，咖啡機的聲音嗡嗡地響著，滿屋子都是烘烤過的豆子氣味。蘇晏坐在飯桌邊，面前攤著張明抄的那張紙，旁邊放著一隻空碗和一雙筷子。他把那張紙上的三個簽名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抽屜裡，端起面前那碗粥喝了一口。

顧聿霆端著一杯咖啡從廚房出來，在對面坐下。“林雙全去了油麻地。撲空了。他在樓梯拐角打了一通電話，然後回堂口了。”他把咖啡杯放下，“那條通話我沒截到——太快了，他打完之後馬上就結束通話了，像是專門挑的別人不會注意到的視窗。”

蘇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打給誰？”

“沒截到，但我查了那個號碼的基站記錄——對方在淺水灣。”

蘇晏的筷子停了半秒。他沒有說話，但把碗裡的粥喝完之後把碗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已經亮起來的天色。“林雙全撲空之後回了堂口，證明方榮聲那邊還在觀望，他不確定張明是被誰接走的，不確定我們已經查到了什麼程度。他會等林雙全觀察兩天，再決定下一步。”

顧聿霆端著他的咖啡沒喝，杯口的熱氣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緩緩升著。“那張調令——你打算什麼時候用？”

蘇晏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早上的海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微鹹的氣息和遠處碼頭的引擎聲。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和遠處港口上正在活動的吊機。“不用太早。先讓方榮聲再等兩天。等他覺得事情沒有他想得那麼嚴重的時候——那張調令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他轉過身，看著顧聿霆，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整個人鋪成一層淡金色的薄邊。“但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顧聿霆端著杯子看他。“什麼事？”

“去見一個人。”蘇晏說，“檔案室那本調令的原件，不能被人提前拿走。我去把它先拿到手裡。”

顧聿霆的眉梢動了一下，但沒有提出去替他，也沒有說“你一個人去”。他只是端著咖啡站起來，把杯子放在臺面上，走到門口換鞋。“我跟你一起去。”

蘇晏看了一眼他換鞋的動作。“不用兩個人都去。你在外面看著——如果有人要動檔案室的門，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顧聿霆繫好鞋帶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他，看了一秒。“那你去了之後——出來的時候記得跟我說一聲。”

蘇晏點了一下頭。他拿起外套，跟著顧聿霆一起下了樓。兩個人走到路口的時候自然地分了兩個方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蘇晏往東走去堂口的方向，顧聿霆往西繞了一圈，走到堂口對面那間茶餐廳門口，在靠街的位子坐下來，點了一杯凍奶茶，面朝著堂口大門的那個方向。

蘇晏走進堂口大門的時候，一樓值班室裡坐著一個人。林雙全坐在那張舊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了中間頁的雜誌，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像是在看雜誌，又像是在等什麼。看到蘇晏走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從雜誌上方抬起來，在蘇晏臉上停了一瞬——很短，只是確認一下是誰，然後移開了，又落回那本雜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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