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
那條訊息之後，方榮聲安靜了兩天。
兩天裡沒有任何動靜。林雙全照常在堂口一樓值班，何貴照常在人事部進進出出，兩人沒有再聯絡過。碼頭那邊方榮聲的船也沒有再靠近過陳伯的貨。整個港圈像一面被人按住了的水面，表面平整，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蘇晏在那兩天裡沒有閒著。他把調令的副本做了三份——一份鎖在公寓抽屜裡，一份交給了顧聿霆，一份帶在身上。他重新翻了一遍何貴經手過的所有人事記錄，把三年前那筆款子周圍的每一個節點都標了出來。像一張地圖上的針腳，密密麻麻的，但每一針都連向同一個方向。
顧聿霆在那兩天裡幾乎沒有離開過公寓。他白天出去買點菜、取個快遞，然後回來坐在客廳裡，手裡捏著打火機轉著，偶爾看兩眼手機螢幕。他沒有問蘇晏“你打算什麼時候動”，他只是在蘇晏需要他出現的時候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上。
第三天下午，方榮聲那邊來訊息了。不是電話，不是簡訊，是一封信。
信被人放在堂口一樓值班室的窗臺上，外面套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落款。林雙全看到那封信的時候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覆了正常，像是認出了一種不會走錯的記號。他沒有拆，把信原封不動地送到了洪爺的書房。
洪爺拆開的時候蘇晏和顧聿霆都在場。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了一行字——“明日午時，淺水灣。請帶蘇先生同來。方某備茶。”
洪爺把那張紙放在桌面上，抬頭看了看蘇晏。“他點名叫你去。”
蘇晏低頭看著紙上那行字，字跡端端正正，跟他第一天收到的請帖上的字是同一個人的手筆。他沒有說“去”或“不去”，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那行字，然後抬起眼看著洪爺。“他在收網了。”
洪爺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抽屜裡。“那你打算讓他把網收到什麼時候？”
蘇晏沉默了一下。“收到他以為他已經把網收緊了的時候。”
第二天的午時，蘇晏一個人去了淺水灣。顧聿霆沒有跟他一起進那棟別墅，他留在門口那棵鳳凰木旁邊，靠著樹幹站著，手裡沒有玩打火機。他看著蘇晏的背影走過院子裡的石子路，推開了那扇深綠色的鐵藝門，然後消失在別墅正門的陰影裡。
客廳裡只有方榮聲一個人。他坐在那扇對著海的窗戶旁邊，面前擺著兩杯茶，一杯在他自己那邊，一杯放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像是特意替誰準備好的。他看到蘇晏走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蘇晏走過去，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的時候掃了一眼客廳——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乾淨、整齊，落地窗開著，海風從外面灌進來。茶几上除了兩杯茶之外，還放著一本翻開了的舊筆記本，紙頁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麼，但那本筆記本被放在方榮聲手邊，像是特意給他看的，又不是。
“你收到那封信了，”方榮聲說，端起了自己那杯茶，“我猜你已經猜到我約你來的意思了。”
蘇晏沒有端茶。“你約我來，是想告訴我——何貴把原件拿走了，你沒有讓他去拿。你也沒有讓林雙全去油麻地。這些事你都知道，但你沒有攔他們。”
方榮聲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但他的目光在蘇晏臉上停了兩秒。那兩秒很安靜，海風從窗外灌進來，把茶几上那本筆記本的紙頁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發靠背裡，像是聽到了一個他已經等了很久才被人說出來的答案。“你比我預想的更快。”
“你預想我什麼時候會查到這裡？”
“再晚三天。”方榮聲說，“你比我預想的快三天。”他把手邊的筆記本往蘇晏的方向推了一寸，“這些東西是林雙全和何貴這些年在洪爺系統裡留的記錄。我知道他們做了些什麼，也知道他們以為我不知道。”
蘇晏沒有去看那本筆記本。“你故意讓他們做。你在洪爺系統裡放人，不是為了偷東西，是為了讓我找到他們。”
方榮聲沒有否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嚥下去。“章冠的事之後，我看了你處理他的方式。你查到他的貨不對，放餌，讓他自己咬鉤，然後等他落網。整個過程你不需要刀，你只需要賬本和耐心。”他看著蘇晏，“我需要一個這樣的人。洪爺那邊快要接不上氣了，他老了，他手底下能做事的人不多了，但你不老。你跟顧聿霆不老。我想看看你們能不能做到。”
蘇晏坐在對面，安靜了一會兒。海風從落地窗灌進來，把桌面上那本筆記本的紙頁又掀了一頁，露出一行手寫的日期和數字。他沒有往那行字上看，但他的目光在紙頁翻動的時候已經捕捉到了那行字裡的資訊——那是方榮聲自己系統裡的一條記錄，不是洪爺的。
“你做這些，是想讓我和顧聿霆替你做事？”
方榮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把空杯放回桌面上。“我想讓你替你自己做事。”他說，“你跟顧聿霆在洪爺手下還能待多久？他到了該放你們走的時候了。你們遲早要離開那個系統，遲早要有一個自己的地方站住腳。到時候你們需要什麼？”他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你們需要一條自己的線。”
蘇晏坐在那裡，沒有動。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緩緩經過，船頭的白色水線在深藍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從一邊的海平線延伸到另一邊。
“你要我幫你什麼？”
方榮聲把筆記本往前推了一寸。“我要你幫我把洪爺系統裡那根釘子徹底拔乾淨。何貴拿了調令原件，他沒交給我，他自己留著。他想用它來跟我談條件。我需要你在兩件事上幫忙——讓何貴以為你還在追他，讓林雙全以為你還沒有懷疑到他身上。”他把筆記本往前又推了一寸，“作為交換，我會把那條船運線的經營權——東南亞那條——分一半給你跟顧聿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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