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紙
蘇晏沒有讓何貴等太久。
從淺水灣回來之後的第二天上午，他讓顧聿霆在堂口門口等了一個時機，等何貴吃完午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把一句話遞到了他面前。顧聿霆沒有跟何貴直接說話，他只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經過何貴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聲音很輕地落了一句：“蘇先生說，你手裡那本東西，他想看一眼。”
何貴的腳步頓了一瞬。他偏過頭看了顧聿霆一眼，顧聿霆已經走過去了，沒有回頭看他。走廊裡只剩下何貴一個人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手裡拿著一隻已經空了的水杯。
那天下午何貴沒有去人事部。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坐了三個小時，門鎖著，窗簾拉著。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人事系統的操作介面，游標在搜尋欄裡一閃一閃。但他沒有輸入任何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游標，像是在等某個念頭自己走掉，或者等某個人敲門進來。
沒有人敲門。
四點半，何貴的手機響了。螢幕上是一串他沒有存過的號碼，但那個尾號他記得——是蘇晏私下用的一隻手機。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久到鈴聲響完了，螢幕暗下去。然後電話又響了第二遍。
他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中更幹：“蘇先生。”
蘇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很平，像在唸一段已經背好的話：“何主管，我聽說你拿了那本調令的原件。方榮聲那邊應該跟你說過——他不需要你替他存著那本東西了。你留著它，只會讓自己更難收場。”
何貴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方榮聲的事”，他也沒有否認自己拿了原件。他只是安靜地聽完了蘇晏說的話，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那本原件不在我手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那它在哪兒？”
“林雙全拿走了。昨天下午，他在我辦公室門口堵了我，讓我把調令交給他。他說這是‘上面’的意思。”何貴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再讓自己陷得更深的說法，“我沒有問他‘上面’是誰。他拿走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蘇晏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安靜，何貴能聽到聽筒裡隱約的海風聲，像是打電話的人正站在窗邊。“林雙全把調令拿走之後，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會怎麼處理？”
“他說他會把原件放回檔案室原來的位置。這樣查起來就不會有人發現原件被動過。”何貴的聲音頓了一下，“但我今天去看過檔案室了。那本東西沒有放回去。”
電話裡又安靜了幾秒。然後蘇晏說：“你確定原件不在你手上之後，你去了檔案室確認過？”
“確認過了。那本檔案夾裡還是那本替換的舊卷宗。調令沒有回去。”何貴的聲音開始帶上一點他壓了很久的東西，“蘇先生，我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了。方榮聲那邊不接我的電話，林雙全拿走了我最後一張牌——我不知道我現在應該往哪邊走。”
蘇晏安靜地聽完了他的話，然後說了一句：“何主管，你今天晚上不要回住的地方，來一趟堂口對面的茶餐廳。七點，我會在那裡。你來了，我告訴你往哪邊走。”
電話掛了。何貴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機握在手裡，螢幕已經暗了。他看著暗下去的螢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關了電腦，拉上窗簾，鎖了辦公室的門。
他沿著走廊往外走的時候，經過一樓值班室門口，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拍。林雙全坐在那張舊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本雜誌，手裡沒有煙。他沒有抬頭看何貴，像是沒有注意到有人經過。但何貴注意到林雙全翻雜誌的那隻手停在了一頁上，很久沒有翻過去。
他沒有停步。他走過那扇門，走出了堂口的大門，在街對面找到那間茶餐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杯熱茶，安靜地等著。
蘇晏到的時候六點五十五分。他走進茶餐廳，在何貴對面坐下，沒有點任何東西。他看著何貴面前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茶，開口說：“林雙全拿走調令原件之後，沒有放回檔案室。他把它送到了方榮聲面前，想要換一個比現在更高的位置。”
何貴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他……想把調令當成自己的籌碼？”
“他知道那本調令上籤了他自己的名字。如果他留著那本東西，方榮聲隨時可以拿它來拿捏他。但如果他主動把調令交給方榮聲，說是自己‘截獲’的何貴的贓物——他就能從‘被拿捏的人’變成‘替他做事的人’。”蘇晏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得穩，“他已經把自己摘出去了。他不會告訴方榮聲你也來見過我。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你自己沈下去。”
何貴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那我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了。調令不在我手裡，方榮聲不接我的電話，林雙全已經把我賣了。蘇先生，我還能往哪裡走？”
蘇晏看著他，安靜了幾秒。“你往我這邊走。”
何貴抬起頭看著他。
“林雙全拿走的原件是真的，但我手裡有一份覆印件。方榮聲也知道那份覆印件的存在。你手裡已經沒有牌了，但你還有一條路：把你三年前替方榮聲做的所有事，寫下來，交給我。”蘇晏停頓了一下，“你寫下之後，我可以讓它不落在方榮聲手裡，也不落在洪爺桌上。”
何貴沉默了很久。窗外街面上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鋪成一層薄薄的暖色。“寫完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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