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
搬家是在三天後。
洪爺辦事向來利落，說換就換。碼頭那邊那套空著的房子，鑰匙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蘇晏手上，附帶一張洪爺手寫的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好好住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的，但蘇晏把那張紙條看了一會兒，摺好，放進了抽屜裡。
那套房子確實比舊公寓大不少。兩室一廳，客廳的窗戶朝東，正對著港口的方向，站在窗邊能看見碼頭上的吊機和遠處海面上慢慢移動的船影。陽臺不大，但能站得下兩個人，鐵欄杆上留著上一任住戶掛過花盆的痕跡，鏽痕在陽光底下泛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澤。主臥的床是一米八的，次臥空著，只放了一張舊書桌和一個空衣櫃，窗戶比主臥小一些，但光線不錯。
蘇晏站在客廳裡環顧了一圈，目光從窗戶移到地板，從地板移到牆角，最後落在陽臺上那幾道舊鏽痕上。他沒有說什麼，但顧聿霆注意到他站在那裡面朝窗戶的時候，後背的線條比平時鬆了一些。那種松不是垮下來，是把一直端著的肩頭卸了那麼一點，剛好夠讓穿著的襯衫後面浮起一道淺淺的褶子。
“你怎麼想？”顧聿霆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這間做客廳，那間次臥——”他指了指空著的那間，“我當書房行不行？”
蘇晏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書了？”
“我可以放張沙發進去，躺那兒打遊戲。”顧聿霆說完自己先笑了，然後看了看主臥的方向，又看了看蘇晏，“主臥那張床挺大的，要不——”
“兩間房。”
“我是說，那張床挺大的，擺得下兩床被子。”
蘇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接話。但他轉身走進主臥，把窗戶推開了，海風從外面湧進來，吹得窗簾鼓起來又落下去。他站在窗邊，風吹著他的後背和頭髮，襯衫下襬被風撩起來一小截，露出腰線邊上那塊皮膚。顧聿霆靠在主臥的門框上看著，沒有進去，就那麼靠著，看了一會兒。
“那床單被套誰買？”
蘇晏沒有回頭：“你去買。我認床，挑軟的。”
“行。我挑軟的。”
那天下午顧聿霆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拎了三個大塑膠袋，裡面塞著床單被套、新毛巾、兩雙拖鞋、一個電熱水壺、一套碗碟，還有一盆綠蘿——塑膠的，不用澆水。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該擺的位置，又把那盆綠蘿放到了客廳窗臺上，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還差點什麼，又從袋子裡翻出一小塊藍色的小石頭，壓在花盆旁邊。
蘇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他忙進忙出，沒有幫忙。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坐在舊公寓的沙發上是直的、繃著的、像一棵綁在竹竿上的藤；現在他微微往後靠了一點，後背貼著沙發靠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指尖輕輕點著布面。
顧聿霆忙完了，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差不多了。剩下差的以後慢慢添。”
“差什麼？”
“差了……”顧聿霆想了想，“飯桌。那張茶几太小了，兩個人吃飯還行，要是以後有人來做客就坐不下了。”
蘇晏看了他一眼。“你會請客？”
“我想請陳伯來吃頓飯。他上次管了一頓好的，我得還他。”
蘇晏沒有反對。他把目光從顧聿霆臉上移到窗臺上那盆塑膠綠蘿上，看了一會兒。“那綠蘿是假的。”
“真的養不活。我養什麼死什麼。”
“那你放一盆假的在那裡做什麼？”
顧聿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像有人在住。窗臺上有點綠色，走過路過的人會覺得屋裡的人是在認真過日子的。”
蘇晏沒有接話。但他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擱著的手動了動——食指在拇指的指腹上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把什麼話按下去又放開了。
